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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权就义前的三天两夜

2018-06-01 21:04:35来源:自贡网分享到

李仲权烈士

□  陈有刚

今年是李仲权烈士牺牲90周年。随着时间的流逝,烈士的事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深入了解。在以他名字命名的仲权镇烈士墓前和故居里,举行了一系列悼念缅怀活动。笔者有幸接触到烈士生前留下的文字材料,并根据他后人和学生提供的各种线索,“还原”出他牺牲前三天两夜的情景。谨以此文表达对这位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烈士的崇敬之情。

第一天一夜

这是1928年旧历2月26,一个周六。

宜宾城内的街道上,笼罩着血雨腥风的恐怖气氛,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出了宜宾叙属联立中学,其中一个叫皮映南的学生,神色恍惚。

“杀人了!杀人了!”街上的人群忽然喊着涌动起来,这几个人也被裹着朝前涌去。皮映南的眼皮直跳,他有一种预感,就是自己的恩师李仲权要出事了。

到了杀人场地大十字街,就是现在宜宾的大观楼,皮映南看到一个人被撕衣上绑,随即砍了头。细看被砍头的不是自己的老师,而是中共宜宾城区区委书记李筱文,才24岁。那时反动派对共产党大开杀戒,抓一个略一问就杀了。

皮映南的眼皮之所以直跳,是想起五天前,李仲权特地来找他的事情来。

皮曾是李仲权所办“公民常识学校”第一班的学生。这是一所革命启蒙学校,皮是学生会和少年工作团的主要负责人,深受李仲权的喜爱。后来皮升学到了宜宾读中学,遇到了1927年的大革命失败,在一片白色恐怖中感到害怕,于是给自己的恩师李仲权写了好几封信,诉说心中的苦闷,可一直未收到老师的回信。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旧历的2月21日这天,他吃过午饭和几个同学出校门时,一抬头,看见许久不见的老师来了。那时的李仲权已经远近闻名,人们都习惯称他“李老师”。他个子不高,身穿粗蓝布浆衫,外罩青马褂,目光炯炯。只见他二话不说,拉过皮映南快步出门,那情景就像父亲拉儿子一样。之后他们专走僻静小路,最终在匡时街一处无人茶馆里坐下来。李仲权背对窗户,把光线遮了一半,感觉犹如窗外那棵巨树。

泡上两杯老鹰茶后,李仲权开门见山道:

“映南,我来宜宾接替郑佑之的工作,不必写信了吧!”

映南吃了一惊,郑佑之是中共宜宾县委书记。接着李仲权说他自己已经暴露了,必须转移,而他长期在农村工作,城里无人认识便利于工作。解释完后,他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皮,口气却是舒缓的:

“知道吗?我们在家乡文昌宫庙内组织了上千人抗税成功,勒令那个宜宾派来的收款委员卞斌臣站到板凳和桌子上斗争他,吓得他逃到了乡公所,我们追去围困他,结果他假装上厕所,掀翻了一堵夹壁墙逃到漆树后才跑脱……”

“他现在回了宜宾,迟早要报复你的。”皮说。

“这不怕!反动派我们统统不要怕。为什么呢?”李仲权舒开眉头,就像给群众讲解革命道理一样,扳起指头一一说开来——

“第一,反动派从来就和老虎生来要吃人一样,我们既然要打它,就不要怕它,现在我们端起了枪口,它自然要咆哮发疯,不过是感到末日来临。所以是老虎怕人而不是人怕老虎,你莫把事情弄颠倒了……”看着皮仍是迷惑的样子,他接着又说:“这第二呢,革命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像桃花源那样‘初极狭,才通人’,我们要走一段狭长而阴暗的路,才能进入豁然开朗的境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读过吧?”皮埋头说“读过”,他也就顿了口,转而声音低沉地说:“当前环境险恶,我们的眼光要看远,分清什么是主流和支流,不要一叶遮目。你还年轻,不曾受过锻炼,有各种想法是自然的,但不能耍‘孩子气’……”

其实皮映南打看见老师那一刻起,心里便有了主心骨,他只是担心老师。他们在茶馆里谈了约两个多小时,直到驱散了皮映南心里的乌云后,他们才一同出了茶馆。老师一定要送学生回校,便从原路返回。路过方碑院时,看见一家照相馆,老师忽然提议说,“我们去照个相,好吗?”学生问“照相干什么?”老师若有所思地说,“一下我死了呢?”学生却忌讳,甚至有点生气,抬眼看了下亲如父亲的老师后便赌气走了。没想到一语成谶,多年后皮映南一直为没照成这张相而遗憾。

皮映南离开李仲权后,又东游西转地搞了好几个小时,傍晚时分才转回学校那条道。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扭头一看,是一个当兵的人,却是一个姓彭的同学,在府堂坝旅部里当兵。他告诉了皮一件惊天大事——

原来也就是当天,李仲权化装出来上街,预备联络党员商量下一步工作,路过西门外篾匠街时,看到了李筱文惨遭杀害的布告,禁不住停下来去细看其所谓的“罪状”,结果万没料到,他偏偏被一个人看到了,那就是前一阵被他抗税撵跑的那个卞斌臣。这个收税委员灰溜溜地逃回宜宾后,恼羞成怒,对李仲权有了刻骨的记忆,一眼就认出了他,随后告密到了谍查队长杨少林那里。杨立即带兵来抓了人,把李仲权关押进了府堂坝。彭士兵感慨地告诉皮说,那真是一条硬汉子呀,被抓都面无惧色。

皮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片刻紧张后他镇定下来。他和彭士兵是读私塾的发小,关系还不错,便说出了李仲权是他老师这层关系,并请彭帮忙营救或带消息出来。彭犹豫再三,答应了后面一个要求。

当晚彭士兵就带出消息,李仲权当天由军阀刘文辉的住宜宾旅长兼城防司令官覃筱文亲自审问。那时杀共产党是不考虑时间的,这个覃司令刚刚杀了李筱文,但却被这个带着传奇色彩的“李老师”镇住了,反减了几股杀气。他示意李仲权悔过或让步便可自行开脱,但不奏效。李仲权似乎已抱决死之心。本来第二天便可开斩,但次日是星期日,宜宾的军队一样放假。覃便改变了主意,决定严密看管,再劝重犯,于是这位28岁的共产党员得以多活一天。

第二天二夜

到了第二天,覃司令邀来宜宾县的沈县长、团练局长雷士奇以及县参议长周海如等一起会审并劝降。李仲权被带进来后,覃司令本以为他经过一夜煎熬会心生悔意,没想到一进门就已明白是什么情况的他冲着覃说:

“不需要了吧,我是共产党员我不隐讳。怕死不当共产党,没有多说的了!”

覃司令对着他的同僚说,“看看,李老师多硬!”

李仲权瞪着覃说,“要知道‘恶有恶报’古来有之。今日加诸我者,他日亦将自食其报。你们作恶多端,终将逃不脱人民的惩罚。”

覃司令变了脸,不再言语,接下来沈县长、雷局长和周参议长轮番来问,仲权干脆横眉冷对。审问陷入僵局。覃和几个人咬了下耳朵,覃最后说:

“那我们成全你,也为你开个特例,可有什么遗言?”

“一不施行人身侮辱,撕衣上绑;二要临刑讲演,表明身份,以免被人视为一般匪盗;三不连累家属亲友,有人收尸不能认作同党加以株连。”

覃皱了一下眉,随即一拍桌子道,“好,李老师,答应你。”

这晚李仲权被严密看管起来,但彭士兵还是瞅准个机会递给他纸笔,说明皮映南的关系后希望带他一封家书出去。于是这晚,李仲权对着室内一盏孤灯,望着窗外夜色,想起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们来,思绪万千毫无睡意。快三更的时候,他留下两纸遗书如下:

我最亲爱的至亲好友:

诸事多蒙关爱,竟无一点答谢,心常歉怅!今日结局如斯,莫非你们所期之良戚良友。但我自省无他。且满腔郁愤,于今得痛泄摆脱,反觉畅然。固不敢自命为杀身成仁也。至望你们勿以我为念。今后善养身体,善应社会。一切务希自己珍重、珍重!

请映南代抄数份转递

李恕洁

二月二十七夜三更

李恕洁是李仲权的字称,习惯用在亲友间。此时天边发亮,写完这封别离信后,他又给自己的大哥写了封家书:

大哥:

家庭不幸,生我逆子。今日如此结果,可无须痛急。且急亦无益。万望转告祖母、母亲、嫂妹等宽怀。我内省不疚,亦绝无稍愧怍。虽非杀身成仁,精神尚感快然……家事十分艰窘,我丝毫未尽人子之责。今后只至诚祝哥善重身体,善应社会,谨将家事支持,祖母、母亲善待,嫂妹善待,子侄善教。我身后事可以不照。我瞑目矣。

外借彭君毫洋四角,请照数付还。

弟 埙

二月二十七夜三更

“李老师,写好了吗?”等彭士兵来悄声唤他时,他已整理好衣装,坦然面对就义时刻的到来。

面对冒险为他传递消息的彭士兵,他低声说:“彭君,请坐黄包车去吧,自有人付钱的。”

第三天从容就义

这一天乌云翻滚,宜宾城是个忧郁的日子。

就像三天前杀李筱文一样,也是正午时分,也是一片“杀人了!”的喊叫声,不同的是杂着尖锐而凄厉的军号声,表明当天军队全员出动。李仲权从府堂坝被押送出来,沿小十字街经东街转向大十字街。一路游街示众。受刑的共两队人,皮映南看到自己的李老师先在后队第二排里,没有捆绑,打个光头,穿的仍是那身粗蓝布浆衫,外罩青马褂。但他很快走到队前,边走边说边张望,好像在对身边两个持枪士兵做着宣传。皮的心狂跳,老师的第一眼没看到他,但似乎有感应,回头时看到了他,眼里含着一股温情,走了十多步后再次回头深深地看了皮一眼,那眼神已成嘱托之意了。

到了大十字街口,行刑队两列分开,枪口向外,圈成了一个阴森的刑场。这时没有想到的一幕情景出现了:那天的刑场竟有人为他准备了一块收尸大红毡铺在街心,为他点上了一对大红烛并不断烧化纸钱。只见李仲权从容步入刑场,踏上大红毡,看四个街口塞满了人,连大观楼上及刑场周边也挤满了人,可谓人山人海,正是演讲的好地方。李仲权面对此景,激情澎拜,放开嗓子大声演讲开来:

“各位乡亲同胞们,前天,他们在这儿杀了李筱文,今天又要杀我李仲权,他们企图用屠杀来吓唬人民,吓唬共产党,但我要正告他们:这是妄想!不要以为我们死了他们就天下太平了,我们今儿在这里流血,可他们的日子也不长了!今天加在我们身上的恶状,将来他们也将自食其报!他们已是孤家寡人,我们却拥有亿万群众。请看,今天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劳苦大众!你们一定会起来推翻旧世界,建设一个美好新中国的。”

这时刽子手慌了手脚,忙着去拍他的肩膀催促道:“李老师,说完了吗?”

“忙啥?我死都不怕,你反慌了!完了我不会叫你?”

这话让听众群里传出一阵笑声。覃司令挥挥手,做出让他继续讲的意思,于是他铿锵有力地讲了两个钟头,讲得群众含了泪,连持枪的士兵也低了头。就连反动透顶的雷士奇也当众说,“这个李汉子真有胆识,杀之诚可惜,但执迷不悟不杀又不行”,那个刽子手叫李占奎,外号“李疯子”,事后也说,“我砍过几百人的脑壳,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汉子”,直到他看见覃司令被迫挥手示意他动手时,才畏缩着拿刀过去。此时李仲权轻蔑地看过一眼,奋力高呼“打倒军阀!中国共产党万岁!”

呼毕,大义凛然的李仲权从容坐上地毡,回头招呼刽子手,“你动手吧!”此时那个李疯子手脚发软,好不容易才挥起那一刀。据说李仲权被砍头后,仍双目有神一直不闭,可谓英气长存。他的头和身体随即被人凑拢来,运回他的家乡双石铺掩埋。过后几天,皮映南得到了那两封遗书,含着泪去兑现了烈士的遗托,还在学校朗诵了烈士就义当天,宜宾女中一个叫赖德芝写的《暮春有感》诗来悼念他:

琼华消息太沉沉,隔院缤纷见落英。

万缕哀情抽不尽,漫天风雨正愁人。

若干年后,皮映南见证了所有杀人者伏法,看见了李仲权心中无比期待的新中国,断续说出了这几天情形,才有了这三天两夜的历史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