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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 画

2018-12-03 18:47:02来源:自贡网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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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糖画,是在上世纪90年代。那时街上的小商小贩开始多了起来,我们鲜鱼口镇的小学门口就很热闹。一个背着绿色木箱子的老婆婆,满头如雪的发,戴着老花镜,在夏天卖冰棍;一个中年妇女,用塑料布铺在地上,卖些小玩具;一个租书的老头儿,有点胖,也是把书放在塑料布上,书都是小人书,内容多是历史故事;还有一间铺子,专卖麻辣烫,那炉子上坐着的锡锅终日咕咕地响,显得活色生香。还有一个角落,在校门口的左侧,撑一把大伞,下面一只木箱子,对开后,两旁盖子里侧是转盘,上面画着戏曲人物、吉祥花果、走兽飞禽和花鸟鱼虫。全是大红大绿,看起来很古典。中间是台面,上铺一块方正的白色大理石。大理石旁整齐摆着刷子、起子、勺子和竹签。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坐在箱子后面。他旁边是一只煤油炉子,上面一只锅。其实算不得锅,是我们舀水的瓢,铝制的。木箱子右侧立着一根竹竿,顶端缚有捆扎好的稻草,上面用竹签插着做好的糖画。

那时,我们不知道这叫糖画,也不知道做糖画的可以被叫作糖画艺人。

他们就是做买卖的!

老实说,校门口就数糖画摊前的人多。一放学,学生们就把这儿围了几匝。那时只要三毛钱,就可以买到糖画。给了钱,在转盘上拨动转针。转针是用竹片做的,一头削成尖。等转针停下,指着什么画,那人就可以给你做。不用说,男孩子都想转到龙。看那画上的龙,一身红红绿绿,做腾飞状,张着嘴,里面还衔着一个火球。一切都和神话里的一样。女孩子呢,多是要花篮。那花篮居然是立体的,可以放在桌上不倒。所以每次有人要拨动转盘,就会在手里哈上一口气,以为会有好运,然后用力一拨,转针飞快旋转,围观的小孩就齐声喊:“龙!龙!龙!”或“花篮!花篮!花篮!”。

那是很紧张的时刻。

可惜,一天下来,也没有人转到龙或是花篮。最多的就是桃、鸟、鱼这些。运气顶了天,转到一只猴!我是连猴也没转到过。

无论怎样,这也不会减少我们观看糖画制作的兴趣。他用一把铜勺在旁边的锅里搅拌,等到糖水能拉出一条线时,就舀一勺稠稠的糖,在石面上悬着,然后不疾不徐,在提拉顿点之间,顷刻挥洒出你要的形状。他趁糖温没下去时就取竹签粘在上面,用起子贴石面轻轻一划,糖画就起来了。

就这技艺,那时不知让多少人佩服。

后来这个中年人没来了,换了一个大爷,爱围一条蓝色的长围裙。他是那人的父亲。他不是很老,可是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皱纹多而深。可他总是笑呵呵的,似乎看过很多书,糖画里的图案,他都可以给你讲一段故事。你转着桃,本来觉得太没意思,正噘着嘴。他就笑呵呵给你讲美猴王大闹蟠桃会的故事,尽管我们都知道,可他讲起来却很生动。好像美猴王就在眼前。

我们问他为什么美术老师叫我们作画前,要求构图,却没见你构图呢?他说,糖画里的图案都在脑子里装着,勺子一旦拎起,要趁热完成,否则糖水温度下来就会凝固。所以凡做糖画的人,必须胸有成竹,一气呵成。

糖画艺人都有大师气度。

我还去过他家。他家就在我的伙伴钟大头隔壁,是钟大头带我去的。一进屋就闻到很香的糖味。他给我们讲糖画的关键是糖。红糖、白糖再加一点麦芽糖。入锅前要在锅里刷油,糖要用文火熬,时间的拿捏很讲究,太久糖就糊了,太短又会很稠,都会影响糖画效果。他还说,云南的蔗糖是最理想的材料,可惜镇上买不到。我细细看了那些工具,起子最有意思,长形薄片,顶端是方的,尾部接一根铜棍,常用来点睛。一般的铁匠铺都不做起子,这把起子是他家祖传的,是找专门的匠人打造的,到他儿子手里是第三代。

说到他儿子,我好奇了,就问怎么不见他来卖糖画?

大爷指指墙上,那里有一张黑框照片。他说是上个月的事,车祸。说完,他又去熬糖。

我想起那头戴鸭舌帽的中年人。我感到有些怅惘。

据考,糖画起源于明代的“糖丞相”。清代小说家褚人获的《坚瓠补集》里记,明俗每新祀神,“熔就糖”,印铸成各种动物及人物作为祀品,其人物皆“袍笏轩昂”,俨然文臣武将,故时戏称为“糖丞相”。这样看来,糖画的历史久远,做糖画的艺人便更是了不起了。

可惜,如今糖画艺人不多见,我只在一些古镇看见过。这些糖画艺人都老了,手艺没人学,看着看着就要消失。我想起当年那个做糖画的老人,不知道他儿子有没有留下子嗣,要是有,也不一定学糖画吧。黄 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