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蒋 涌
“翻过小山岗，走过青草坪，烈士墓前来了红领巾，举手来宣誓，拳头握得紧又紧……”
读小学时，每逢清明节我们就唱着这支歌，佩戴红领巾，举着队旗，抬着花圈，由老师带队来到坐落于富顺县城西湖畔的烈士陵园凭吊英勇捐躯的革命先辈。在墓前，老师总是激情饱满地演讲：“新中国是革命先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革命烈士的鲜血染红的，你们要当好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最后，大家一齐举起紧握的小拳头，朗声宣誓：“准备着，时刻准备！”长大成人，我才真正深刻领会这一仪式的庄重意义，那是我第一次到北京出差以后。
那一回，我披着一身阳光，捧着一束鲜花，拾阶而上去拜谒天安门城楼附近矗立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灵震撼。
这座纪念碑，采纳建筑大师梁思成的设计方案，碑高37.94米，正面碑心是一块堪称稀世之宝的长14.7米、宽2.9米、厚1米的整块花岗石，它镌刻着毛泽东主席1955年6月三易其稿题写就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个鎏金大字；背面碑心由7块石料镶嵌，碑文内容系毛泽东主席起草、并在1949年9月30日所举行的奠基典礼上亲自朗读，刻上纪念碑的文字则系周恩来总理以小楷字体先后易稿40余次写就：
人民英雄纪念碑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建立
读着书写字体端庄俊逸的传世碑文，我禁不住热泪盈眶，心潮如浪翻卷。
我以模糊的视线，凝视着碑体底端须弥座束腰部镶嵌着的以东、南、西、北和时间先后排序的八幅巨大的汉白玉浮雕，分别是“虎门销烟”“金田起义”“武昌起义”“五四运动”“五卅运动”“南昌起义”“抗日游击战”“胜利渡长江”主题图案，高度概括、生动再现了中国人民在鸦片战争100多年来，特别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中华民族反帝反封建的伟大革命斗争的丰功伟绩，它无疑是一份庄重肃穆、珍贵无比的国家记忆，是一种挺得住风雨侵蚀、岁月销磨的历史荣光。
当我把目光再度投向纪念碑上镌刻的150个金箔小字的碑文，朦胧视线中似乎依约可见几个闪烁光芒的令人心弦激荡的隐形大字：“共和国不会忘记！”是的，它有高举一面爱国主义的旗帜去“调动一切积极因素”的恢弘视野，有海纳百川的“英雄不问来路”的博大胸襟，有力克时艰、甘苦共尝“益国益民寸功不没”的深厚感情，有矢志不渝“还我河山”“光复旧物”“振兴中华”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民族志节。镌刻纪念碑主体的碑文，镶嵌须弥座束腰周围的浮雕，真是一笔一划旨义精诚，匠心良苦，寄托深远，折射出执政党领袖的雄才伟略、高旷情怀和伟大人格！
我曾几次登临京郊八达岭长城和塞外嘉峪关等地段的古长城，在冷兵器时代进攻者使用大刀、长矛、飞矢，攻城掠地借助木梯或徒手，即令是大字不识一斗的人，也能凭借匹夫之勇挂帅授将，功名赫赫。近代以来，冷兵器渐呈劣势，热兵器威力毕显狞猛，侵略者的装备是现代化飞机、大炮、坦克、轻重机关枪和远射程的步枪，而我们不少将士还是用破旧落后的土枪、长矛、大刀，甚至手执的是锄头、扁担，古长城不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面对重兵压境已形如虚设。在长城上，我想起上世纪三十年代左翼电影《风云儿女》的插曲《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词：“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犹如钢锥猛扎心窝，多少好男儿尸横遍野却没有阻挡着“敌人的铁蹄”越过长城。松花江畔的八女投江、卢沟桥与石狮子并肩奋起反击的29军将士、狼牙山跳下悬崖的五位壮士、四行仓库在隆隆炮声中浴血固守的八百壮士，明知一去不返依旧驾机冲入狼群的空军教官，都是在山河破碎的年代中华儿女为避免祖国遭受欺凌的舍命一搏。前些年，我拜谒腾冲来凤山下的国殇公墓，近万名配装精良武器跨出国门扭转战局的远征军将士的忠骨安葬于此，那些坟墓上迎风摇曳的灰白野草，似乎断断续续地吟唱那支《知识青年从军歌》：“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那么多优秀学子，那么多鲜活面庞，他们舍弃了功名富贵，挥泪告别了故乡与父母，离开了琅琅书声的校园，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一条报效祖国的不归路，踏上未必有“马革裹尸还”的险恶征途。他们的生命，如同是一枚枚划空陨落的流星，堪称辉煌而烬的无比短暂。尽管，今天世人或许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甚至已经无从找到他们的忠骨，但是，祖国母亲一定会永远惦念着她哺育出的优秀儿女！
朝霞斑斓的一刻，传来一串悦耳的哨音，只见一队鸽群在天幕展开洁白的羽翼，在云端上大写锦绣前程。我的脑海里兀然跳出一个念头：那是所有值得人民英雄纪念碑凭吊的无我献身的中华儿女的魂灵和心愿的化身，他们当初投入蔓延不散的战火硝烟不就是为了改天换地，迎来天下太平和中华振兴？他们脚踏荆棘却给来者种下玫瑰，他们是天宇拥抱、星辰辉映的一代风流，是大地、山岳和海洋托起的民族脊梁，他们的姓名无论闪亮还是湮没，都将与其不朽功勋万世流芳！他们以热血沸腾的澎拜激情所吟唱的磅礴史诗，已永恒融入中华民族代代承袭的伟大精神！
编辑：范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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