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少康 卢从义 (执笔)
编者按
1958年1月13日,时任人民日报社社长邓拓,前来新自贡报社(自贡日报社前身)与编辑记者座谈,并书赠七绝条幅。时光如梭,一晃63年过去了,邓拓同志深入基层,“扎根在工农群众深厚的土壤中”的教诲,激励着一代代自贡日报社新闻工作者奋发努力。今天,我们刊发两位曾参加当年座谈、如今已经去世的老报人费少康(时任新自贡报社社长兼总编辑)、卢从义(时任新自贡报社首席记者)于1982年写就的回忆文章,与读者朋友共同追怀邓拓同志的自贡之行,从他的言传身教中感悟“下放基层要更深”。
在自贡日报社会议室,曾经有一首邓拓同志亲笔书写的七言绝句条幅,高挂在墙壁正中:“党报渊源劳动音,联系群众本忠心。相期自贡诸同志,下放基层要更深。”这是邓拓1958年1月13日访新自贡报社(自贡日报社前身)编辑部时口占一绝留作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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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拓同志(前排左三)1958年1月13日到自贡日报社、自贡广播电台与编采人员合影留念。 徐彦忠 摄
那次,邓拓同志是随贺龙元帅验收宝成铁路来四川的。当时,我(作者之一费少康,下同——编者注)在新自贡报社任社长兼总编辑。应我的要求,1月13日晚上,邓拓同志来到新自贡报社编辑部。我们和邓拓同志虽说是素昧平生,但早就听说,抗日战争时期,他在五台山村油灯下编报,滹沱河边马背上吟诗,荷枪握笔,是誉满老区的老报人。全国解放以后,他担任人民日报社总编辑,工作繁忙。我们这些年轻的新闻工作者有机会在自贡这个小城见到他,这是多么难得的呀!
一见面,邓拓同志就像老熟人一样,和我们交谈起来。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的报纸就是从工人中起家的劳动音。我希望你们以后有一至五个盐井工人来当记者或编辑。无产阶级知识分子,最直接的是从工人中来,我们要培养,要跟工人交朋友。希望你们与决心干新闻事业的每个人交朋友,培养一个知识分子,教他如何写,但不要出难题,慢慢地培养。你们十五个人,订个二三年计划,选择好了,教他们,这样《新自贡报》就在工人中生根了。如果报纸有米丘林,就可以从你们这里起。在市委的重视下,以后也会结出好的果子。”我们边听、边记、边思索。《新自贡报》这张当时以盐业为主的城市报纸,自1951年3月创办,这方面的工作仅仅是刚迈步。要像苏联著名植物育种家米丘林,苦心研究六十年,创造三百多个果树新品种那样,辛勤育新人——工农记者,使《新自贡报》扎根在工农群众的深厚土壤之中。我们原来没有想得这么深远啊!邓拓同志一席话,开阔了我们的视野。谈到编辑、记者业务水平的提高,邓拓同志说,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改造自己,除了在和工人交朋友中,学习他们的优秀品质,也是一种改造外,“还要收拾一下书箱到群众中去生活三年、五年、十年,才会有些东西出来。有人说丢开业务以后,一定退步,我想不然。假如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天天搞业务,就像一杯茶,几口就喝干了。到群众中去,语言丰富了,题材有了,东西也写出来了。”他还说:“没有生活的实际感受,就写不出东西。你们条件好,接近基层,出门就是生活。这是最根本的文章。正如过去秀才考试,这是第一篇文章。有了这篇,才有业务能力、写作能力、理论水平。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有‘一’就没有其他。对我们知识分子来说,最根本的问题就是这个。有了生活,一切都有了!”他说话较慢,细语轻声,我们围坐在会议室,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就像一股潺潺泉水,在我们的心田上缓缓流过。生活!这第一篇文章,好像一下就摆在编辑部每一个记者、编辑面前,人人都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这篇文章,决心写好这篇文章。
谈话结束后,我请邓拓同志和编辑部的同志们合影留念,他马上答应了。照完相,他兴致仍然很高,要我们拿出纸、笔、墨,准备赋诗一首。只见他握笔挥毫,写下了那首留赠编辑部同志的情深意挚的七言绝句。
邓拓同志在自贡的日子里,我和他还有过数次接触。我感到邓拓同志正是以自己的行动,实践着他所提倡的“联系群众本忠心”。
来自贡前,邓拓同志正在研究一个学术界至今未作定论的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问题,并和郭沫若交谈过。郭沫若同志告诉他,可以到四川的自流井去调查了解。并说位于四川盆地中南部的自贡,是我国著名的盐都,盐业生产历史悠久。早在东汉时期,即公元25年至220年,自贡地区就开始凿井采卤煎盐了。1958年1月12日晚上,邓拓刚来自贡,我在招待所第一次见到他,寒暄了几句之后,他马上就向我们询问清代乾隆以前的盐场历史资料情况。我说,这些资料,自贡盐业公司可以提供。另外,市里还有几个四川省文史研究员,他们也掌握了一些材料。他立即就问这些人的住址,连夜就要去找他们交谈。我和随同他来的两位记者说夜深了,劝他休息,他执意不肯。我们商量了一下,都为他的精神感动了,只好连夜带他到市政协接待室,找来一位文史研究员,给他详细介绍了盐场历史、传说以及自贡的风土人情,他才回招待所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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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拓为自贡日报社题诗
第二天一早,盐场晨雾未消,他就来到高耸入云的天车脚下,在鳞次栉比的瓦斯灶房,参观访问,实地调查。盐工们巧夺天工的智慧、艰苦创业的精神,使他深受感动,诗情满怀,下午来到自贡盐业公司他就给盐场题诗。遗憾的是,我们那时缺乏准备,对书法艺术懂得很少,给他的纸不是宣纸,而是信纸;笔,也不是七寸狼豪,而是写大字报用过的发叉笔;墨也不是用砚台磨的,而是瓶装墨汁。邓拓同志是很有书法艺术修养的,见此,只说了声“写吧”,就书写了一首绝句:“千年生产足称豪,井架摩天节节高。勤俭精神堪赞许,化工基础更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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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拓为自贡盐业公司题诗
这天下午,自贡盐业公司找来了一些熟知盐场历史的老工程师和研究井盐史的干部,在冬天和煦阳光的照耀下,在腊梅花盛开的庭院中,和邓拓同志一起露天座谈。邓拓同志向到会的人们详细了解了千年盐场几度盛衰的发展史,细心搜寻着资本主义因素在盐业生产发展中的萌芽期。老工程师熊佐周在发言中例举了清代康熙时期的碑文、雍正时期的账簿、乾隆时期的契约等史料,以及太平天国和抗日战争时期盐业生产迅速发展的一些数据,为邓拓同志的研究题目提供了参考材料。邓拓同志全神贯注地倾听了他的发言。在回到招待所的路上,他在车上非常高兴,兴致勃勃地对我说:“估计是不会白来的,果然不负此行!”汽车行至沙湾,路过自贡盐业公司档案室时,夜幕已经降临,他忘了一天的辛劳,又停车上楼,查阅了许多盐业历史档案资料后,才回到住地。
和邓拓同志相处的日子虽是短暂的,但他作风深入、治学勤勉、博学多才、兴趣广泛,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却是深刻的。1月14日,他还去参观了清代乾隆元年由陕西籍盐商集资修建的西秦会馆的建筑艺术和碑文,又到市人民委员会档案室翻阅了自贡地方志和一些县志,到张家坝看了综合利用盐业资源发展起来的化工厂。直到1月15日早晨上车离开自贡之前,还到市政协去看了一幅据说是唐伯虎的亲笔画“十美图”。他摸出放大镜,仔细观察了这幅画上的印鉴、笔划,摇摇头,连声说:“赝品!赝品!”又说:“这幅画的临摹技巧是很高明的。”我对他精深的学识和高度的辨别能力钦佩不已。接着他上了车,我问他还有什么话留给我们,他说,自贡盐业公司清代乾隆以前的账簿、契约、碑文,帮他收集一下,寄北京人民日报社。他沉思片刻,又说:“啊!你们这里培养工人记者的工作做得还好,将来总结一些经验给我。”
从1958年初到现在,23年的时间流逝了。邓拓同志的音容笑貌,至今仍然深深留在我们的记忆中。在十年浩劫中,邓拓同志不幸去世,《自贡日报》也被迫停刊。《自贡日报》编辑部的摄影记者把邓拓同志和编辑部同志的合影、他给《新自贡报》的题诗底片隐藏下来,现在又重翻印,送我两张。今天重新看到邓拓同志清癯的面容、端庄的身影、笔走龙蛇的诗稿,情不自已,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写下这篇文字,以作纪念。
一九八二年
编辑:马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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