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网记者 张才/文 叶卫东/图
12月9日，诗人张新泉获川观文学奖（2022年度）特别荣誉奖。颁奖典礼上，这位82岁高龄的银发诗人谦称自己“要像小学生一样重来”。
张新泉先后担任四川文艺出版社诗歌编辑室主任，新中国创办最早的诗歌刊物《星星》诗刊常务副主编；相继出版了《男中音和少女的吉它》《野水》《人生在世》《情歌为你而唱》《宿命与微笑》《鸟落民间》《张新泉诗选》《好刀、野水及其他》等诗集；作品三次获四川省文学奖，诗集《鸟落民间》于1998年获首届鲁迅文学奖。
中国新诗不过百年，张新泉坚守六十余载，至今仍笔耕不辍。12月11日，颁奖典礼结束后第三天，诗人回到家乡——素有“才子之乡”美誉的富顺，接受了自贡日报记者独家采访。
张新泉的老家位于富顺县城皂桷巷，紧邻富顺文庙。巷内有一所创立于清光绪年间的城南小学，张新泉在这里上学时，学校尚未更名，叫“前进路小学”。
张新泉仅在富顺二中上过两年初中，学历停留在“初中肄业”。早年间，他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表示自己的文学上游，是母亲和幼时的家中藏书。
张新泉的母亲是传统的家庭妇女，尽管只读过几天私塾、没正式上过学，却有满肚子唐诗宋词，连纳鞋底时嘴里都“念念有词”。长大后张新泉顺着记忆寻找，才发现原来母亲的念叨就是自己的诗歌源头。
张新泉出身于书香门第，兄弟姐妹八人，有人偏好音乐，有人喜欢文学。家里的藏书堪比图书馆，一排排书柜形成一道“书墙”。年幼时的他站在书柜前，总感觉书里会有人走出来和自己聊天。
由于家庭熏陶和自幼养成的读书习惯，张新泉少年时就展露出在诗歌方面的才华，先后在《富顺报》《少年文艺》《工人日报》等报刊发表了多首诗作。
成名后的张新泉被称为“中国当代诗歌史上一个伟大的铁匠”。以40岁为界，张新泉形容自己的前半生——尽管这不是我想遇到的生活，但它仍然来了。
富顺当地有句俗话：“人生三大苦，打铁拉船磨豆腐。”张新泉经历了其中两种。离开皂桷巷的张新泉在邓关码头上扛过麻袋、在沱江上拉过纤、在运输公司拉过架子车，还在富顺糖厂机修车间穿着羊皮围腰，打了整整6年铁。
邓关码头上，16岁的张新泉嘴里咬着用来垫背和擦汗的毛巾，扛着上百斤重的麻袋一路小跑……若体力不支跟不上队伍（俗称倒桩）则领不到工钱。
张新泉称即便最艰难的时候，他仍然相信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会公平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因为喜欢俄国画家列宾的名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他常觉得自己就是画中望向远方、梦想未曾熄灭的少年，怀揣普希金诗集和一群壮劳力上了船，成为一名纤夫。
张新泉还开山放炮修过路，别人不敢点排炮他主动要求上，为的是每天完成两次“点炮”任务后，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看书。但在一次排除哑炮的过程中意外还是发生了，当张新泉被人用箩筐吊上悬崖时，衣服被气浪撕成了长条，身上被石子崩出伤口无数。
相比之下，打铁却成了张新泉在那个时期最惬意的工作。
“打铁很好，只用打半天，下午师傅去喝酒，我就扫净铁砧，翻出埋在煤里的藏书。” 张新泉称看书前得先洗澡，尽管自己满身粉尘、煤灰，从来没洗出个“眉清目秀”，唯有一双手因为接触书籍的缘故，得洗得干干净净。
张新泉先后从造纸厂搬回来6麻袋书籍，不值得阅读的书籍被他塞进了炉膛，喜欢的书籍就留了下来，反复阅读记在了心里。
“打了6年铁，仍然打不出一把好的锄头。”上世纪70年代末，张新泉离开机修车间到学校当了两年校工，在此期间创作了大量诗歌。空闲时他常常和学校青年教师边“压马路”，边谈论在各个报刊上经常露面的那个诗人“工人张新泉”。
“如果我是他就好啰，可惜我只是一个负责打铃的。”张新泉常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自贡籍作家、评论家蒋涌评价张新泉为诗坛中为数不多饱经人生磨难，仍理性持重的“客观之诗人”。
1989年，张新泉创作了诗歌《渔父》：记忆总在釜溪河下游/三十二年前，洪峰上那只打渔舟/把死鲫般的我捞起，掷于沙渚/又赠我以粗手重脚，鼻息悠悠/三十二载，那船不知还在浪上否/我有今日，该来索去几袋顺口溜/将那半生不死的弃于漩涡内/把那殷殷情浓的拿去下烧酒……
诗歌背后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32年前的邓关码头，张新泉扛盐包刚踏上跳板就失去了知觉，一头栽进河里。足足漂了4公里后，他才在李家湾附近被人用爪竿捞住后背，顺手扔到岸边。
“我是痛醒的。” 当时的张新泉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留在记忆里的是浓浓的鱼腥味，他感觉有人用膝盖用力顶自己的腹部，背上爪竿造成的伤口也疼痛不已，还隐隐约约听见那人临走时说了一句：“这个娃儿命大”。
事后，张新泉揣测救自己上岸的应是一名渔夫，并在内心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第二个父亲。多年以来，为找到救命恩人，张新泉及家人寻遍沿河两岸，却无功而返。
在张新泉心里“渔父”的救命之恩为“善”，铁匠铺大字不识的师傅，给他留下充足的读书时间是“善”，拉架子车时，在后面帮忙推一把的人同样“善”。
“有一回经过县武装部门前的坡道时，架子车上货物的重量、本人的力气和坡度刚好处于一个奇妙的平衡，简单来说就是上也上不去，退也退不下来。”张新泉称进退两难之际，身躯几乎和地面平行的他能清楚地听见汗水摔在地上的声音……这时候他感觉身后突然一轻，回头一看发现一名妇女一只手抱着小孩，用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在后面推了一把。
张新泉感叹正是这些“善”，一点一滴累积在心里，支撑自己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有担当有作为的人，并最终开出了绚丽的花朵。
富顺籍作家聂作平在《我的亲老师张新泉》一文中写到：中国文学史上，既会写诗又会打铁，还精通音律者仅有两人，一个是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一个是张新泉。
富顺文艺圈有种说法：“张新泉（笛声）一曲未了，大半个西湖塘就已经醉了……”
喜欢乐器的张新泉，离开学校后进入富顺县川剧团成了一名乐手，用他的话来讲“算是和文化沾上了边”。后来这个剧团出了三位名人，一位是书法家郭广岚，一位是小说家廖时香，另一位自然就是张新泉。
上世纪80年代，张新泉迎来了自己第一本诗集《男中音和少女的吉它》出版发行。此后一发而不可收，抒写纤夫生涯的《野水》成为中国诗坛绕不过去的制高点之一；诗集《鸟落民间》于1998年获首届鲁迅文学奖，张新泉因此成了全川首个“鲁奖”获得者。
2023年11月9日，张新泉和自选集《好刀、野水及其他》获川观文学奖（2022年度）特别荣誉奖，授奖辞为：“翻开张新泉的作品，可以读到深情与深沉，但从来不感伤。张新泉不断拓展着现代汉语诗歌的审美向度与思想深度，融汇成一把锋利的好刀、一汪奔流的野水，以及一个刚毅执着的诗人形象。”
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任林举在为《好刀，野水及其他》作序时写道：张新泉14部作品就像14根高大的柱子，支撑起他诗歌艺术的大厦，也支撑起他精神世界的穹窿。他一生的努力，就是向宿命微笑。
张新泉常说“一个人一辈子，影响你的总有几本书，总有几个人在前方注定和你相遇”。
聂作平和张新泉相遇时，身份为富顺县赵化中学学生，他用省下来的饭钱，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买下《男中音和少女的吉它》，然后提笔给作者写了一封信。
“当时我给艾青写过信，好像给舒婷也写过信，但只收到了张新泉老师的回信。” 聂作平称一个人当几次好人并不难，难的是像张新泉老师那样，一辈子都当好人。他在《我的亲老师张新泉》一文中提到，富顺籍作家印子君初到成都时经常处于失业状态，张新泉得知后掏出身上全部的钱——大约有七八百元，硬塞到对方手里。
聂作平表示自己和张新泉的交往已近四十年：“他的古道热肠、奖掖后进，都使人如沐春风；像他这样的前辈，于我，再没见过第二个。”
受张新泉影响，聂作平在扶持后辈方面同样不遗余力。自贡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李华就一直得到他的扶持和帮助。李华回忆当年辞职去成都找聂作平时说，“我们之前只见过一面，聂老师却毫不犹豫地收留我，并积极为我联系工作。20多年过去，老师至今对我关爱有加。”
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富顺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杨国琼和张新泉相遇于富顺县川剧团时期，近半个世纪以来她一直视对方为指引自己走上文学道路的恩师。
“我们有一个‘泉水叮咚’微信群，里面有聂作平、印子君、赵永生、李华……我们都是张老师的学生。”杨国琼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们都和老师一样，感恩生活，只讲读书创作，不颓废、不抱怨，做一个格局开阔又严谨的诗人。”
今年刚刚加入自贡市作家协会的陈健，在12月11日张新泉返回富顺当天，才和自己神往已久的偶像相遇。见面后，陈健向作者请教了自己上中学时就偷偷抄在笔记本上的一首诗《过江之鲫》：“生存就是一次过江/一次背向故园的远泳/这趋之若鹜的奔赴/是一瞬，也是一生……”
“以前我从中只看到了悲观。”陈健表示，当面请教张新泉老师后，自己对这首诗有了全新的认识。
如今已82岁高龄的张新泉仍笔耕不辍，同时见到有意思、值得品读的诗歌，会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他认为好的诗歌能够与灵魂对话，他甚至会这样想：“如果写这诗歌的人在我身边，我就要忍不住亲他一下。”
“我努力过了，但我辜负了自己。” 张新泉总结自己在诗歌上取得的成就时表示，一方面为自己未达到理想的高度感到遗憾，另一方面又为这些正在努力耕耘的后辈感到欣慰。
采访将结束时，张新泉表示，不论时代如何变化，都有一些影响过我们、照耀过我们的作品，其中诗歌就是这个时代必不可少的养料。他建议当代青少年即便当不了作家，也可以当一个认真读书的读者，并从中获得精神上的享受，他称：“付出甚小，收获颇大，何乐而不为？”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舒旭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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