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生
孙明经之子孙建三先生曾对我讲，他父亲对自贡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些翻山越岭、穿越河底的枧杆。的确，在孙明经1938年自贡科考摄影留存的照片和纪录影片《自贡盐业》、动画科教片《井盐工业》中，拍摄和剪辑制作最多的就是枧杆，即自贡盐场的长距离输卤管道。
枧以无数根打通竹节的大楠竹接逗为之，满身缠篾，以防破漏，或埋土中，或悬岩畔，或架空中，俗称“枧杆”。枧引盐卤入灶，可免人力挑卤。这就是著名的“移卤就灶”——中国井盐在自贡盐场的一大创举。
自贡盐场安设长距离输卤枧杆，始于太平天国战争时期。清咸丰年间（1851-1861年），对天然气的大规模生产性开发利用，逐步集中于东场自流井的郭家坳、土地坡地区，卤水供不应求；而西场贡井的卤水，则供过于求，形成西卤东移的局面。于是长达十多二十里的枧杆应运而生，这些卤水经营者称之为“枧户”。先后开设了源远、源昌、源流、源泉、大通、大昌、大生、大川、福临、裕和、其昌、同协十二大枧。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以后，东场自流井的杨家冲、大坟堡地区陆续开发盐岩井，盐岩卤大量开采，贡井的黄卤逐渐为咸量较重的盐岩卤水所替代。枧户都在该地区附近高山上设枧，通往火灶最盛的郭家坳地区去煮盐。在此期间，枧户开设了大通、源昌新、卿云、大同、全福、同富、一福、达生、同新、恩流十大枧。（《自贡文史资料选辑》十三辑，罗筱元等《盐场的枧商》）
全面抗战，川盐生产救国，自贡盐场奉令增产加运。国民政府“核准富荣盐场增开火井加推卤井，以加强增产力量，并拟于原有火花、火巴及炭巴之外，加煎炭花，一起加大产量。”（《四川盐业考察报告》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初版第十六页）“凡富荣场盐岩井具有生产能力者，一律起推，黑卤旧井一律淘办，黄卤井亦准其开发。富荣场原有火灶炭巴灶外，添设炭花灶444连半（每连大锅4口、温锅4口，每月每连可产盐500余担）。但因卤水和煤炭两缺，实际开煎盐锅不过二百余连”。（《川盐场产概要》第五十四页，民国三十一年财政部川康区初级盐务人员训练班印）截至1941年11月，富荣盐场的卤水生产量，由增产前的月产315736担，增至595403担。其中，主要由大坟堡区产出的盐岩卤和黑卤，由增产前的133526担，增加到288685担，增产了46.2%。（《自贡之盐业》民国三十一年六月版第十七页）这些卤水主要输送到距产区十里地之遥的郭家坳天然气煎盐区。盐灶的增设，卤水的增产，铺设新枧加大卤水的输送量，成了增产加运中的重要环节。
抗战时期，几经整合的自流井大枧户，在1938年孙明经主持制作的动画科教片《井盐工业》之“自流井卤枧分布”示意图中，有达生、全一、大同、同昌、恩流、源新6家。1944年4月，国立中央博物院谭旦囧与久大自贡盐厂范工程师等“共同实地测量由放牛山至塘湾，约十余里的大同枧枧路及其设置，此次翻山越岭的跋涉进行，再回到该厂（久大厂）室内理及制作，完成平面图及剖面图（注：《大同枧高低情形剖示图》和《大同枧线路图》）”。（谭旦囧著《旧工艺新探採》第四七页）谭旦囧在其著作中，还节录了民国二十八年一月至三十年八月大同枧安装的记录。
综合安装记录、踏勘绘图、摄制影像以及文史资料，自贡历史上著名的大同枧，仿佛又投影到今日盐都山水间……
大同枧原为李四友堂的卿云枧，因改道进岩盐卤而更名为大生枧，以其本身火圈较少，乃将设备作价，约集多数无枧的灶商投资入伙，又更名为新记大同枧，该号接办时间为民国十八年（1929年）四月。1939年大同枧的枧路全长4.45公里，进水地点在大坟堡放牛山顶，这里接收各盐岩井打来的卤水，名曰上塘；转水地点设在营盘山边，接收从上塘放来的卤水，再做一次量计，并分流、暂存卤水，名曰中塘；出水地点设在郭家坳大湾井后山腰，卤水从这里转放到各盐灶，名曰下塘。上中下塘建大楻桶储卤水。新记大同枧股东为雷民心、李善承、颜宪阳、李靖侯等，其负责人雷民心，即雷昭仁，前清四川高等学堂毕业，曾是1924年自贡盐商创办自贡（蜀光）初级中学的首任校长。
根据1939年1月至1941年3月安设大同枧新枧的原始记录，全长4.45公里的土地坡出水口低于放牛山进水口38.84米。出水处低于进水处，是设枧以达长距离输卤水目的最基本要义。在《大同枧线路图》上，还能看到枧路上一些已经消失，但却是寻找古盐都重要遗迹的坐标性历史地名。如《线路图》上“磨子店附近”坐标，就在现磨子井社区范围内。联想到关于磨子井的种种历史传说，这个磨子店小地名似乎与磨子井井名的联系更直接一些，因为传统制盐在自贡盐场需用豆浆去除卤水中的杂质，每个灶房都备有推豆浆的石磨。磨子井被誉为自流井“古今第一大火井”，清咸同年间可烧500多口火圈。这一带过去井灶林立，对石磨的需求大（包括修理石磨）。当年，这个“磨子店”的规模和名气自然不会小。
又如《剖示图》上名为“马车窝子进出枧”坐标，对应了后来广华山居委会六组“二架马车”“三架马车”的地址（注：这个地址出现在大安盐厂公房登记表上）。这个枧路坐标和小地名的对应，终于可以确定当年孙明经和谭旦囧拍摄的枧杆线路上马车装置的定位了。再从孙明经制作的动画片示意图截图上看，从大坟堡区收来的卤水，有包括大同枧在内的5大枧在一个地点汇集，这与同处在一个居委会的“二架马车”“三架马车”对应，不正好是由5座马车楼组成的“马车窝子进出枧”的地方吗？
马车是自贡盐场独有的垂直提升卤水输送高程的大型装置，建筑在大楻桶（卤池）上。用木柱支架起来的碉楼形房屋名为“车楼”，“高的可四丈许”；车楼与地面架设一个名为“行桥”的木制廊梯，作为人畜上下的通道；车楼上端安装有一组水平和垂直咬合的两个巨大木制齿轮，分别称为“平轮”和“立轮”；立轮的轴上装有能带动水斗子链的装置，水斗子是由若干木制斗状盒连接起来的。工作时，马拉转平轮，立轮随之转动并带动水斗链垂直循环，将车楼下面楻桶里的卤水一斗一斗地舀起来，又一一自动地倾泻到车楼上部的牚盆里，牚盆连通了枧杆，提高了水位的卤水通过枧杆流向目的地。“马车，据说是当初陕西人所创设，前清多用马或骡子转动车子，一条骡子在一根半香的时间，能转一百多担水，近二三十年，因骡子无法购得，改用牛来代替，仍名为马车，牛的能力较弱，一根半香只能转四十担。”（谭旦囧著《中华民间工艺图说》一一〇页）
在卤水供应充足时，大同枧一昼夜能渡2400担卤水。由放牛山上塘至营盘山中塘，是三疋（根）枧输送。卤水输到中塘后，向正龙灶和西江灶输送120担，其余的或暂储存于大楻桶内，或直接输到郭家坳下塘。由中塘到下塘，用的是两疋闷龙枧，即中间不设枧窝子，用水自身的虹吸力直接抵达下塘大楻桶。郭家坳地区是个大斜坡，有的灶房高于大同枧下塘出水口，于是设置了一座马车来担任提高出水口水位的任务。从大同枧中塘到下塘的卤水，分别转载福井1200担、焜龙灶800担、积美灶100担、双盛灶100担、大云灶80担。（谭旦囧著《中华民间工艺图说》一一三页）查历史资料，抗战时期自贡盐场的盐岩卤，新桶每担可成盐约52斤。（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初版《自贡之盐业》第二三页）
2022年10月23日一大早，一群有情有义的后继者，为“找回盐都”自发集合在杨家冲放牛山顶。过去这里上塘的大楻桶后来被改造成更大的卤池。虽然眼前已是废墟，但仍能感受到昔日山顶上从扇子坝滚滚东来的卤水，又从这里滚滚西去的磅礴大气。沿着当年谭旦囧和范工程师绘制的《大同枧线路图》，人们确定了“海胜井旁”坐标点，“马车窝子进出枧”位置，找到了“钟神庙前”的钟神庙遗址，来到了营盘山“中塘进出水窝子”的地方，看到了釜溪河枧杆桥下河底枧杆的石槽，最后上到土地坡大湾井小学校山后，确定了大同枧下塘的位置；在这条枧路的沿途，还能看到一些支撑枧杆的石墩遗迹。所有参与者无不为我们的前辈所创造的伟大工程而感动；无不为抗战中的自贡而骄傲。这工程，是中华五千年文明中的精华；这寻找，是一次爱国爱乡激动人心的穿越！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李钰华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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