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己救人 战鹰折翅坠长山
同心抗战 事迹感慰后来人
编者按： 在中国抗日战争的历史长河中，涌现出无数英雄人物，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捍卫了国家的尊严。然而，还有许多无名英雄默默奉献，甚至在历史的尘埃中被遗忘，还有许多感人至深的故事等待后人去发现、去铭记。今天，我们将从荣县档案馆馆藏的多份档案中，为读者揭开一段86年前民国空军烈士的感人故事和荣县民众参与救援的义举……
1939年3月14日午后3点50分，民国空军第四大队第二十四中队梁慷荣中尉，驾驶编号为2219的苏E-152双翼驱逐机，由于机械故障在荣县长山桥（今荣县长山镇）上空盘旋。
据目击者描述，当时飞机飞行姿态异常，应是试图寻找安全降落点。从飞机飞行轨迹推测，梁慷荣中尉最初打算迫降在长山场镇附近，一处被称为盐井沟的深水池塘。可当飞机下降至距离该池塘水面约3米时，估计是池塘宽度不能满足飞机迫降滑行长度，梁慷荣中尉将飞机拉起再次围绕长山场镇飞行一圈，最终选择在长山场镇旁边的蔡家坝实施迫降。当时，长山蔡家坝长约1000米、宽约30多米，其中三分之二的土地为蓄水田。当飞机下降到即将接触地面时，梁慷荣中尉看到迫降地块旁边农田中有农夫在耕作，为避免飞机降落伤害民众，他不顾自身安危，从开放的驾驶舱中探头出来，向民众摇手示意要求避让。与此同时，飞机机头与蓄水田水面接触，巨大惯性导致飞机翻转，整架飞机机腹朝天陷入泥中。梁慷荣中尉也随飞机机头呈倒插之势陷入泥淖，头颈均被泥水淹没而牺牲。
据有关资料记载，梁慷荣烈士，广东江门新会人，生于1916年1月22日。中央航空学校第五期毕业，是中国第一批科班出身的飞行员。进入空军部队后，历任民国空军教导第三队、空军第九大队第二十七中队队员，中央航校及广州分校飞行教官、空军第五大队第二十八中队、空军第四大队第二十二中队队员。1939年初，二十四中队整体划归第四大队，梁慷荣任二十四中队分队长，晋升为空军中尉。民国时期，由于国内飞机维修保养能力不足，因机械事故导致机毁人亡的事件并不少见。梁慷荣中尉面对飞机机械故障，为了保护平民、舍己为人，将生的希望留给他人，用生命诠释了军人的责任与担当。
梁慷荣烈士照（图源徐霞梅著《陨落：682位空军英烈的生死档案》）
据笔者考证，梁慷荣烈士所驾驶飞机，为苏制E-152双翼战斗机（绰号“海鸥”），是由苏联波利卡尔波夫设计局设计，采用开放式驾驶舱。E-15系列双翼战斗机的前身为E-5战斗机。自1933年10月首飞成功后，于1934-1937年开始量产，共计生产了6750架。1937年8月21日，中国与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由于中国空军在淞沪会战中损失重大，苏联空军于1937年10月—1939年9月间，向中国援助了985架飞机，其中E-15系列（主要为E-152）战斗机共计347架。该飞机翼展9.75米，机长6.10米，机高2.20米，机重1012千克，最大起飞重量1415千克，机载发动机为M-25V十二缸星形风冷发动机，最高时速350千米，最大航程500公里，机载武器有四挺（PV-1）7.62毫米同轴航空机枪或两挺12.7毫米bs机枪、4枚40千克炸弹或2枚50公斤炸弹、6枚RS-82火箭弹。
E-152飞机照片（图源网络）
坠机事件发生后，荣县当地民众迅速展开救援。民国荣县第五区长山桥场壮丁队（长山桥场，1935年为荣县第五区第一联保）迅速赶到现场，在当地联保主任范一中、区署巡警翁荔州的带领下，第一时间进入坠机的蓄水田中进行救援。尽管众人全力施救，但梁慷荣中尉身体陷入泥沼中时间较长，终究没能挽回其生命。当天，当地救援队将梁慷荣中尉的遗体转移到长山桥场镇内的天后宫存放，并派专人看守梁队长遗体、遗物及失事飞机。县警察局派出警佐陈颜湘赶往长山桥，会同第五区区公所负责人商议善后事宜，及时向民国荣县政府汇报，并请示处理办法。民国荣县政府了解飞机坠机基本情况后迅速向省政府及四川航空委员会等机构呈报，并加派荣县国民自卫队一分队到长山桥场进行守护，以确保现场安全和秩序。
3月15日，民国荣县政府收到四川省防空司令部航空委员会空军第八总站的电报公函，电文称：“长山镇降落之驱逐机一架，航委会已于十五日晨，派员前往营救......航委会派员为梁熹章......偕机械士司祜恩等，驰往救护拆运......”。民国荣县政府特通电告知第五区区公所，要求遵照指示办理，并协助开展相关工作。
3月16日凌晨，荣县民众为烈士所制作的“寿衣”等物品，送到长山桥场。上午8点，专程从荣县县城赶到长山桥场的摄影师为飞行员遗体拍照。随后，组织专人为烈士穿戴“寿衣”、整理遗容。10点，摄影师又前往飞机坠机地点，为失事飞机拍照、予以记录坠机过程。中午时分，当众清点、记录梁慷荣烈士遗物，并在其随身物品中，发现了梁慷荣中尉官佐身份证明书、保险伞（降落伞）、地图、飞行经历登记簿等物品。
3月17日，民国荣县政府为抢救陷入泥沼中的飞机，在长山桥场招募数十名民工搬运飞机。民工们收集大量树枝、木板试图将飞机抬起摆放在木板之上进行运输，然而，陷入水田泥沼中的飞机异常沉重，数十名民工用了半天时间，尽未移动飞机分毫，只得放弃作罢。
3月18日午后3点，四川省航空委员会所派人员梁熹章等人到达荣县长山桥场镇。县警察局警佐陈颜湘带领他们查看了飞机迫降地及梁慷荣烈士停尸地点，并详细介绍了飞机坠机经过和现场处置情况。下午5点，众人在荣县第五区区公所内将梁慷荣烈士随身所带物件，一一点交给四川省防空司令部航委会特派员梁熹章等人。
3月19日上午10点，荣县长山桥场内举行了一场庄严肃穆的追悼大会。驻长山桥场的机关、法团、学生、壮丁均到场参加。会场气氛凝重，人们怀着崇敬与悲痛之情，向梁慷荣烈士致以最后的敬意。11点，人们将梁慷荣烈士遗体及棺椁抬上四川省防空司令部派来的汽车，运回荣县县城。下午4点30分，装载烈士遗体的汽车抵达荣县南城外，民国荣县政府专门设置了祭奠处，以供社会民众、各界人士前往祭奠。民国荣县政府对战机坠落的善后工作，进行了详细记录。据档案记载，本次善后工作合计花费洋188元1角7分1厘5毫，主要包括裹尸穿衣费、裹尸白布费、照相费、民工费等。从中不难看出，民国荣县政府处理此事的谨慎态度与借机唤醒民众坚决抗日的意图，更展现出荣县广大民众的爱国情怀。
3月24日，空军第四大队第二十二中队给民国荣县政府致以感谢函：“梁（慷荣）烈士平日技术精良，才学兼优，此次殉职成仁，在中国空军固为一大损失，在烈士则为国牺牲，职责已尽，而贵县料理追悼，爱护烈士之情，溢于言表……”这短短数语，道出了军民同心的抗战精神。
■后 记
80多年后的长山镇，已难觅当年坠机痕迹，但那些泛黄的历史档案，却让历史细节愈发清晰。梁慷荣的故事，是抗战中无数英烈的缩影——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战功，甚至连牺牲的细节都曾被岁月掩埋，但历史不会遗忘。
2024年4月，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首次公布1468名中国籍抗日航空英烈名录，梁慷荣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的英名同抗战牺牲的空军将士一起，永远铭刻在中华民族抵御外辱的丰碑之上。
梁慷荣烈士用自己的生命，书写了军人的忠诚和担当。他与他的战友们用不同方式，践行了浙江笕桥中央航校的校训：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浙江笕桥中央航校校训（图源网络）
梁慷荣烈士所在的民国空军第四大队，又称“第四驱逐机大队”，是民国空军三大主力（民国空军第三、第四、第五大队，被誉为三大主力）之一。该大队成立于1935年，初辖第21、22、23中队，1939年增辖24中队。全面抗战八年间，第四大队共起飞作战4479架次，先后参加了上海空战、武汉空战、重庆空战等诸多战役，击落敌机156架。该大队涌现出高志航（1907-1937）、李桂丹（1914-1938）、乐以琴（1914-1937）、刘粹刚（1913-1937）、周志开（1919-1943）等抗战英烈，全大队共牺牲99名飞行员，有74名飞行员负伤。
中国第一代飞行员战死率高达90%，牺牲时平均年龄仅有23岁。年仅23岁英勇牺牲的梁慷荣烈士，也仅仅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所幸的是，梁慷荣烈士妻子于1939年在昆明为其诞下一遗腹子——李椿萱，使烈士血脉得以延续。在其妻子教育抚养下，李椿萱1972年获得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博士，1980年放弃美国优厚待遇回国，投身航空航天科研事业，现为中国著名的空气动力学、航空航天飞行器设计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主持过多项国家重大科研项目，被誉为“神舟飞船背后的功臣”。
先烈回眸应笑慰，擎旗自有后来人。梁慷荣烈士作为抵御外辱的英烈先驱，以生命热血践行报国理想；梁慷荣之子---李椿萱院士，作为抗战英烈后人，继承父亲遗志，在航空航天领域深耕不辍，用行动践行：航空报国、一脉相承！
今年是抗战胜利80周年。缅怀过去、缅怀先烈，是为了让那些牺牲自我、追求报国理想的故事，在后人记忆中弘扬；让那些令世人感动、照亮民族自强道路的精神火种，在后人心中永远燃烧、发出耀眼的光芒。
荣县警察局警佐陈颜湘关于坠机事件经过、救护、善后处置等的报告（荣县档案馆藏）
1939年3月15日，航空委员会空军第八总站致荣县政府的公函（荣县档案馆藏）
1939年3月17日，民国荣县政府致第五区公所的电文（荣县档案馆藏）
梁慷荣烈士随身携带物品清单（荣县档案馆藏）
梁慷荣烈士坠机处置善后费用收据（部分）（荣县档案馆藏）
1939年3月24日，空军第四大队第二十二中致民国荣县政府的感谢函（荣县档案馆藏）
编辑：刘汶林
责任编辑：冉华阳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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