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展开这张纸色泛黄的清代档案，让我们从档案的字里行间，走近三百年前的自流井，了解那些隐没于岁月的故实……
在自贡市中心城区，矗立着一座汇集古代营造技艺精髓、融合南北建筑风格的清代建筑——西秦会馆。该建筑以造型独特、气势恢宏、装饰精美，成为了自贡城区标志性建筑，更成为不少离乡自贡人的难忘乡愁。
自贡西秦会馆，始建于乾隆元年（1736）、历时十六年耗资五万多两白银建成的古建筑，1988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该建筑作为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的馆址，依然向各地游客展现着自己的独有风采和历史积淀。
西秦会馆，历经近三百年岁月沧桑、保存至今已是不易；更为难得的是，当年陕西商人为修建西秦会馆的置地契约——《西秦会馆置地文约》，依然在自贡市档案馆完整保存。该契约签订于清雍正十年（1732），长42厘米、宽32厘米，是自贡市档案馆馆藏最为珍贵的档案文献之一。
1732年，《西秦会馆置地文约》（自贡市档案馆藏）
释文：
立约卖座房龙峰山文约人李光华眼同子李辉山、李辉平。情因负债巨金、日食难度，父子商议，今甘愿请中，卖与西秦大会建修庙宇，永远管业。其界：(至)〔自〕座房槽门直出兴隆街，塆左下坎，王姓坎脚横出河心，由河心塆右上水沟王姓坎脚，塆左直出坎脚，由坎脚直下河心，由河心直出三圣桥街心直出，塆左长生号巷子，到平桥河心直上，塆右上水沟直下龙峰山岩脚。塆右直出乌龟石王姓连界，由龟石直上大石包岩弦。由岩弦直下河心峡子口，塆左直下响水洞水沟上古路，由古路直上寒婆岭，翻坳直下水沟。塆左到岩脚，直下黄黎井后岩脚山岭，直上岩弦。塆右水沟直下盛龙井院墙，更直由街心。塆左至玉崇号水沟，直上岩脚，由岩脚塆右大槐树直下万顺号水沟直出街心。塆左至槽门。四界皆全，载粮壹钱捌分，换册耕输完纳。凭中议定:卖价纹银叁百捌拾两正，当日亲收入手，并无少欠。自卖之后，房内门扇窗格、天楼梯子、山上柴薪茨草、竹树松枝，概归买主(坎)[砍]伐，卖业子孙丝毫无涉。所有路尸无累，街坏修砌，一力有买主承(耽)[担]。李姓子孙永远不照。恐口无凭，立出卖约壹纸，买主永远存据。
会首 西万盛 全兴益 世德合 东万盛
东永顺 尚义合 永兴隆 西永顺
族中 李子华
中证 刘明德 王口海 李东平代笔
立出卖约人李光华 眼同子李辉山 李辉平
雍正十年 岁在壬子季九月初九日同众公立
笔者发现，契约原件开篇记载为“立约卖座房龙峰山”，而不是“立约卖龙峰山座房”，说明该立约人不仅是卖自己的座房及地基，还要出卖属于自己的龙峰山周边土地产权。为此，笔者依据民国时期带有比例标尺的自贡城区地图，根据契约中关于出卖土地“四至边界”的文字描述，将契约中出现的地名如“兴隆街”（今竹棚子至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三圣桥”“长生号巷子”“峡子口”（今王爷庙外河道）、“古道”“寒婆（坡）岭”“龙峰山”（今龙凤山）等作为固定点，按照契约中对边界“从座房槽门起”至“座房槽门结束”的描述方式，再依据契约文字描述中具体关于“塆左、塆右”的走向判断，大致勾勒出该地契所描述的土地范围（如图中红线所示）。
1947年，《自贡市地图》（自贡市档案馆藏）
由于该地图为民国时期绘制，与契约签订时的1732年，已相差两百多年，虽然地形地貌已经发生了改变，综合契约文字描述和民国时延续的地名判断，图中红线所圈定土地范围，与当年契约中所描述的四至范围大致不差。经测量，红线圈定的土地面积约120亩（本文将以此面积数量，作为计算基数）。
在契约文本中清晰记载这宗土地，“卖价纹银叁百捌拾两正”，文中所说“纹银”，为清朝官方规定的标准银。如果按照上文120亩的面积数量，不难计算出这宗土地出卖的单价为每亩3.17两纹银。这样的价格回到当年，到底是买方抄底？还是卖方高价卖出？
带着这一问题，笔者查找当年相关文献，试图从中找出可以参考的相应数据和比较方法。
其一，从交易总额购买力分析，契约载明该宗土地卖价380两纹银。据清雍正九年（1731）四川夔关监督穆克德布奏称“食米每石价银二两四五钱不等……次年春食米每石价银一两三四钱”。按此推算，380两纹银在当年可购买271—292石大米。以每石大米150斤进行换算，380两纹银可购买40650—43800斤大米。因此，380两纹银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其二，从土地属性角度分析，契约中注明有“载粮（田赋）壹钱捌分”“山上柴薪茨草、竹树松枝”等文字，说明这块面积为120亩左右的土地上，既有需要上税的耕地、也有未整理的荒山。据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富顺县志》记载，“上田每亩载粮三升，中田每亩载粮二升，下田每亩载粮一升二合”。按前文米价折合后，该地块上需要上税的耕地约4.6—10.7亩，其余均为山地、荒地以及河滩地。
参照清代江苏无锡著名学者钱泳于道光五年（1825）所著《履园丛话》记载：“雍正时期（在江浙一带）每亩良田价格为二、三两银子”。自流井一块不足11亩耕地加上超过109亩荒地，其出售单价达到每亩3.17两纹银，应属高价出售。
综上所述，契约载明的这宗土地买卖不能算作为卖方贱卖、买方抄底，应属于高价出让。
该契约对买卖双方意图，均有详细文字记载。作为卖方的李光华会同儿子李辉山、李辉平，其出卖土地的原因是“负债巨金，日食难度”；作为买方的是，陕籍商人在自流井组建的行帮组织——西秦大会。他们来井经商后，决定置地“修建庙宇”，达到款叙乡情、议事决策之用。
值得注意的是置地后的陕西商人，集资建成西秦会馆占地面积实际不超过10亩。这些商人为何要以高价购买李家父子的宅基地、少量耕地和大量荒地？这些长期经商的陕西商人，自然拥有比常人更为敏锐的商业嗅觉。从契约文字描述中，似乎已经看到一些端倪：当年该地段已经出现了“兴隆街”“三圣桥”“长生号巷子”的称谓，说明此时该地段已经有了一定数量的商业业态和人群集聚；从契约文字看出，当时“兴隆街”仅是一条半边街状态，西秦会馆的修建，将使此地段形成真正的街道，成为商业业态集聚地；此外，从契约中“寒婆岭”地段出现的“玉崇号”“万顺号”“黄黎井”“盛龙井”等称谓看，当时已经有商家和盐井，在他们购置土地的上段集聚。为此，笔者猜测，当年陕西商人群体置地修建西秦会馆仅为目的之一，其中还包含着商业地产开发、土地囤积投资的动机。这就不难解释为何他们愿意高价买入的行为。
事实上，从清代自流井城市发展进程看，西秦会馆的修建对于城市发展、商业中心的形成，起到了巨大推动作用，也印证了当年陕西商人置地时的投资预判。清同治二十一年（1872）《富顺县志》中的《自流井小溪图》显示，该区域已街道纵横、会馆林立、房屋密集；1915年樵斧所著《自流井第一集》书中记载，“兴隆街及其邻近的八店街已发展成为自贡繁华街道”。而反观西秦会馆置地文约的末尾署名可知，共有“西万盛、全兴益、世德合、东万盛、东永顺、尚义合、永兴隆、西永顺”八家字号，这或许就是自流井八店街的起源。
在这份近三百年前地契上，共有10处加盖了不同时期的官方印章。在古代契约文书中，契约双方立契后，在官府交税并加盖官印的契约，被称之为官契或红契；未经官府验证、为向官府上缴税收的契约，称之为草契或白契。两者在当年的法律效力上是不同的。
作为西秦大会这样商人团体置地，自然会以“官契”的方式，确认自身对该土地的合法权利。加盖在这份契约上十枚印章，分别为“富顺县之印” 1处（据同期契约辨认）、“富顺县征收局关防” 5处 （其中，4处为同一枚关防印章）、“自贡市土地登记处审查讫” 1处、“自贡市土地登记处审查验讫” 1处、“凭土地所有权状管业，本契约作废” 2处。在这十枚印章中，“富顺县之印”应为该契约签订后在富顺县县衙审查缴税后加盖的，加盖时间应是1732年；五枚“富顺县征收局关防” 印章中，四枚章面一致的印章应为民国初年至上世纪30年代初，分年度加盖。处于骑缝位置的印章应为上世纪30年代中期；“自贡市土地登记处审查讫”印章，应为民国自贡市土地登记处成立以后，对已有土地契约审查印章，加盖时间应为1942年；“自贡市土地登记处审查验讫”，应是民国自贡市土地登记处在1942年以后的年份，收取土地税后加盖的印章。“凭土地所有权状管业，本契约作废”，应是1946年后，民国自贡市政府推行土地所有权证书制度，废除原始土地契约后加盖的印鉴。
三百年时光荏苒，《西秦会馆置地文约》早已超越了一张地契的简单意义。它是凝固的历史，在字里行间闪烁着中国传统契约文化的智慧光芒。这张“刻在纸上的社会史”，不仅是解读中国传统社会经济的密码，更是一座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向后人诉说着诚信、智慧与契约精神的永恒价值。
编辑：王斯璇
责任编辑：冉华阳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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