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央视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沉默的荣耀》，让我们近距离地感受地下工作者们，胸怀大义的坚定信仰、隐于平凡的惊人智慧。抗战期间，面对日寇侵略，这位身世传奇的“红色特工”——蔡叔厚，曾在自贡盐场用自己的专业学识和技术经验，为井盐增产献计献策、出钱出力……
在自贡市档案馆馆藏的民国川康盐务管理局技术室档案中，保存着多份抗战时期火井炉灶改造的资料档案。这些文字档案和技术档案均涉及到一位工程师,他便是被誉为中共地下党“党内小孟尝”的“红色特工”——蔡叔厚。
一、蔡叔厚生平简介
蔡叔厚（图源网络）
蔡叔厚（1898年－1971年），原名肃侯，字绍敦，浙江诸暨陈蔡人。1916年，毕业于浙江省甲种工业学校，先后受聘于孝丰造纸厂、上海申新二厂担任机电工程师。1921年秋，考取留日官费生，学习机电专业。毕业后考入东京工业大学研究生，研究高压电器设计与制造。在日期间，结识并资助了汤恩伯，并与之成为“莫逆之交”。1924年毕业回国，创办上海绍敦机电公司。1927年冬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蔡叔厚以商人身份周旋于社会名流之中，人称“蔡老板”。上海绍敦机电公司在党内被称为“济难会”，先后掩护过李维汉、叶剑英、曾宪植、廖承志、夏衍、冯雪峰等数十位同志。1929年，蔡叔厚同志因工作需要，调入中央特科工作，协助李强等人试制中共地下党第一批大功率无线电收报机。1931年顾顺章叛变后，协助党中央安排部分人员撤出上海。
1932年，经党中央和中央特科批准，蔡叔厚调出中央特科，派往共产国际远东情报局中国组工作，由肖项平、罗伦斯、史沫特莱领导，成为一名红色国际特工。1936年初因直接领导史沫特莱突然撤离上海返回苏联，蔡叔厚与组织失去联系，成为“党外人士”。尽管如此，蔡叔厚一面以经营企业作掩护，一面积极寻找党的关系。他冒着生命危险，将方志敏就义前在狱中亲笔写的《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等文稿，想方设法予以保存并转交中共地下党组织。
1938年，日军侵占上海后，蔡叔厚辗转香港、重庆等地。1941年，蔡叔厚将自己经营的中国电工企业公司转移至重庆，并与原上海工委副书记刘少文、夏衍、沙文汉等取得联系。1942年，他在重庆曾家岩见到周恩来、董必武、徐冰等。由于共产国际组织工作缘故，他仍游离党外，但蔡叔厚始终凭着党性坚持从事党的地下工作。他在重庆曾巧妙安置中共地下电台，为中共重庆办事处和延安之间建立通讯联络。他受党的委托投资入股昆仑影片公司，担任常务董事，资助于伶等文艺人士主办上海剧艺社、中国艺术剧社。抗战胜利后，他回到上海创办了华浮实业公司和同庆钱庄，并在上海、重庆、香港拥有华昌毛纺织厂、面粉厂、华丰钢铁厂、利华保险公司等实业，并继续以“蔡老板”身份，从事党的地下工作，掩护中共党员，接济重要眷属。解放战争后期，曾策反汤恩伯，营救被捕的地下党员。解放后，蔡叔厚以“党外人士”的身份，担任上海市机电一局副局长。后因历史原因受到迫害，病逝于1971年，1978年平反昭雪。
二、蔡叔厚主持火井改良史实
1941年，蔡叔厚受国民政府经济部委托，前往自贡盐场为抗战自贡盐场井盐增产而改良工艺出谋划策。
（一）火井改造计划呈报
1941年10月3日，富荣盐场东场公署向川康盐务管理局呈送报告，请求同意蔡叔厚工程师与建龙井商订火井改造合作事项。呈文原文如下：“谨呈如次：（一）本年九月23日，案据豆（豆芽湾）区场务所呈称：1、据呈该井（建龙井），以过去十数年之经验确认，此井系立缝单腔，不影响他井，深愿供经济部蔡工程师改良火井试验，并拟定合作条件四项（附呈），仰祈鉴核，准予备案等情前来；2、正核办复准间，蔡工程师叔厚来所面谈，以该建龙井颇具改良计划条件（附火井改良设计图），请赐予协助、早观厥成等语；3、查该井现煎一口，火力约四分、产盐150-160斤。经核其与蔡工程师双方商定各项条件，与产盐尚无妨碍。为鼓励科学改良、增加盐产起见，拟请准予并转请照准，并先行设备，以资早日得观视结果，是否可行？……（二）据核所呈，改良办法试验时所需工料，既由蔡工程师出资，而每日所产盐斤又无妨碍。为促进科学改良煎制起见，拟请准予试办。（三）据呈前情理合，检同设计图及合作条件各一份备文奉呈。”
1941年10月3日，富荣盐场东场公署将豆区盐务所呈报的蔡叔厚工程师试办火井改良申请转报与川康盐务管理局的呈文（自贡市档案馆藏）
从这份由豆芽湾盐务所上报呈文并结合蔡叔厚生平，不难看出，1941年夏，刚从敌占区将自己名下企业辗转迁入重庆的蔡叔厚，便以国民政府经济部所聘工程师的身份，来到了承担全国抗战食盐生产重任的自贡市。他运用自身知识积累和工程技术经验，深入自贡盐场井灶，开展天然气制盐工艺研究。经过深入调查，蔡叔厚针对自贡盐场火井制盐工艺提出了改良计划，并详细绘制了火井炉灶改良设计图。
（二）火井改良具体设计
1941年10月，蔡叔厚绘制的自贡盐场火井改良设计图（自贡市档案馆藏）
从当年蔡叔厚亲手绘制火井改良设计图中，不难看出，当年蔡叔厚已仔细研究并初步掌握了自贡盐场天然气火井产气、传输、煎煮、尾气排放的全过程，结合其多年工程技术经验和学识，绘制了 “①烟囱—②风门—③烟道—④盐锅—⑤燃烧器—⑥火盆—⑦空气调节器—⑧气压计—⑨腰盆—⑩井圈—⑪梘脚鸡—⑫井口”的改良设计图，其中在烟囱、风门、燃烧器、火盆、空气调节器、气压计等部位做了具体改造：
一是增加或加高了火井炉灶后烟囱，用以增强进入炉灶天然气的吸力、加快炉灶尾气排放速度。
二是炉灶后方新增了排气调节器（风门），用以调节炉灶内天然气进入吸力大小、炉灶尾气排放的速率。
三是新设计了多孔天然气燃烧器（火头），改变了过去在单一管道口点火燃烧的做法，增加了天然气燃烧覆盖面积，这一设计类似当今燃气灶中火头设计，可让天然气与空气充分混合，提高天然气燃烧加热效率。
四是在燃烧器下方新增了火盆（储气室）构造，这一构造与燃烧器用细管连通，不仅有利于增加进入燃烧器天然气的压力，也减少天然气炉灶出现“回火”的风险。
五是在炉灶旁边新设置空气调节器，用以调节进入炉灶燃烧器的空气进入量，使得天然气与空气充分混合达到最佳配比，并防止炉灶内天然气浓度过高出现“爆燃”危险。
六是在地下埋设的腰桶（自贡盐工发明的天然气分流、减压传输装置）上加设气压计，用以检测火井内产出天然气压力值，同时当天然气压力过大时，可从气压计“S”形管道中予以排气泄压。气压计与空气进入、尾气排放两个调节器可以联动，以此确保炉灶内天然气充分燃烧，从而提高制盐效率。
（三）改良试验对象选择
为验证其改良设计的实际效果，蔡叔厚在自贡盐场精心选择了位于豆芽湾盐区的建龙井作为试验对象。当时建龙井只煎烧一口盐锅、日产食盐150—160斤、火力为四分（分，当年衡量天然气火力大小的单位。按其产盐量计，该火井火力应为五分或六分）。
1941年，蔡叔厚与建龙井经手王祝朝签订的合作协议（自贡市档案馆藏）
为了确保试验顺利进行，蔡叔厚以自己出资方式与建龙井经手人王祝朝签订了合作协议。合作协议主要内容为“（一）试验时一切所需工料，由蔡工程师出资支付之…… 建造时间，如有停锅必要……超过五日以上之停工期日，由蔡工程师酌量津贴之。（二）井口部分，先有属井自行整理完整，如蔡工程师认为有改进之必要时，则由蔡工程师出资……将来该井井身如有意外变化，各听天命……（三）在改建期中，如蔡工程师认为该井环境不适于其改良计划，可以随时停止或拆卸之……自签约后，属井不得已任何理由组织或妨碍其工作之进行。（四）……自经改良之后，如火力确能增强、产盐确能增量，则经实际测测验其所增之利益，提其半额作属井之酬劳。且自增产日之十年后，所有全部增产之利益与全部改建之工事，万群赠予属井所有用酬协助。” 此外，蔡叔厚还以经济部工程师的身份，四处奔走于盐务管理部门之间，希望得到盐务管理部门准许和支持。
蔡叔厚为自贡盐场火井改良、提高制盐效率，亲自拟定改良计划、自己出资进行试验的举措，已远超出了国民政府经济部委托其出谋划策的职责范围，更超出了作为“生意人”的技术创新投资范畴，足见其这位“红色特工”以“科学救国、实业报国”的爱国情怀。
（四）火井改良试验效果
1941年10月24日，川康盐务管理局关于蔡叔厚在建龙井进行实验给富荣盐场东场公署的批复（自贡市档案馆藏）
呈文上批复如下：“呈附均系。建龙井积善灶经手王祝朝与经济部工程师蔡叔厚商订《火井改良办法》，即系为该井制盐（工艺）起见，自可准予试办。唯该井邻近、有无其他火井？此项改良办法，是否不致妨害他井之火力？应予查明补报，并印得改良计划说明书，呈转前来、以凭核办。”
从此批复内容分析，川康盐务管理局实际上已同意了蔡叔厚在豆芽湾建龙井进行试验申请，只是要求东场公署补充相关材料。至于当年蔡叔厚主导的试验效果如何，川康盐务管理局技术室并未保存相关档案和资料。但在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解放日报》有所报道，“……经济部协助蔡叔厚工程师改良火井工作，第一期试验已告竣，据蔡氏称，依其改良成绩，使火井产盐增加百分之五十，如在自贡场实施，即可增加盐产一百三十余万担，用以代替煤炭熬盐，可以减低食盐收价二千五百余万元……”。从这件新闻稿中可知，当年蔡叔厚在自贡盐场的试验进展顺利，并取得较好的预期效果。
三、后记
笔者曾带着蔡叔厚当年的火井改良设计图，专程拜访依然健在的老盐工，根据他们回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自贡盐场火井炉灶并未进行这样技术改造，意味着当年蔡叔厚工程师主持进行了火井改良计划，并未得到大面积推广和运用。
为弄清个中缘由，笔者专程走访了久大集团相关专家和熟悉自贡古法制盐的老盐工，他们在认真研究、分析了蔡叔厚当年绘制的改良设计图后，一致认为，这种火井改良措施，只适用于井内存在天然气正压力的“干腔火井”。然而，自贡盐场的天然气井中，“干腔火井”数量较少，绝大多数都是“卤气伴生”的水火气井（即，井下既产出卤水，也产出天然气）。相对于水火气井而言，蔡叔厚当年改良设计存在三个“致命缺陷”：一是水火井产出的天然气含有大量的水蒸气，由于改良设计中没有水气分离和排水装置，必然导致废水无法排出，造成管道堵塞；二是蔡叔厚当年改良设计，没有利用自贡盐场中原有的䆲盆装置，导致改造时将破坏原有的䆲盆。三是水火井井口不仅是采气通道，也是汲卤通道，更是维修通道。蔡叔厚的改良设计没有顾及到汲卤、井下维修需要，致使汲卤筒无法从井口放入井内。这样即便是“干腔火井”，也会阻碍井下事故维修。
八十多年，岁月悠悠。虽然蔡叔厚当年改良自贡盐场火井计划，并未如愿不断改进并广泛推广，但是，当年这位“红色特工”，为了抗战救国、为了民族解放，用自己所学、所能无私奉献的事迹和精神，值得后世人们所敬仰和缅怀。
编辑：刘汶林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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