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富荣盐场食盐产量位居四川26个盐场之首，在全面抗战的八年间，累计生产食盐193.9万吨，年均约24万吨。当年如此巨量的食盐，是如何储存、如何管理？一直是萦绕笔者心中许久的疑问。带着这疑问，笔者查阅了晚清、民国时期盐政管理相关档案和资料。现将当年施行“票盐入垣、引盐归仓”制度及其演变，分期予以介绍，以飨读者。
一、英文档案中直译名词——KungYuan（公垣）
自贡市档案馆藏有川南盐务稽核分所形成的411卷英文档案，其内容涵盖了盐政管理、人事机构、财务账册、员工福利等内容。笔者在整理这批珍贵的历史档案时，发现了一份形成于1919年的照片档案。档案中两张照片均聚焦于食盐送入、运出仓储地的场景，照片下方均配有英文图片说明（如图）。
图片说明大意：东岳庙公垣（KungYuan）显示各灶生产的盐已经进入公垣。在青口滩（位于釜溪河上的一个重要码头）盐进入收税处接受查验前将先由巡丁查验，即以票计重。从图中背景可见，左侧是正门敞开的仓库以及待售的盐，仓库相连组成公垣。
图片说明大意：东岳庙公垣东门处小贩正要离开。巡丁站在大门处正给通行证盖章，准许运出公垣的盐从此门通行。
笔者在对这两张照片档案的英文说明进行翻译时发现，当年照片著录者对集中存放食盐的“公垣”，并未采用 “Warehouse”“Storehouse” 这类表示一般性仓库的英语单词，而是将其作为专有名词直译为“KungYuan”（公垣），这一细节表明，当时川南盐务稽核分所已将其视作特殊盐务仓储专称来对待。从当年照片档案文字介绍内容中，不难发现公垣的特征：一是由多间仓库相连，组成相对封闭区域，作为存放盐灶生产成品食盐的场所；二是有严格的进出管控制度，食盐、人员进出皆需多重查验，且设有专门岗哨；三是此处存储的食盐，主要供给小商小贩在周边区域进行售卖。（这类食盐，被称之为“票盐”“余盐”）。正是因为“公垣”储存票盐的特殊性，为区分其他储存引盐（经朝廷批准、长途运往外地的食盐，被称之为“引盐”）仓库，才使得当年翻译者选择用汉语直译的方式，去描述这类储盐仓库。
1943年，《川康区产运销名词汇编》关于票盐、引盐的解释（自贡市档案馆藏）
二、公垣缘何设立？
前文展示的照片拍摄于1919年，说明此时公垣已存在，并有相对完善的管理制度。公垣，最初设立于何时？为何设立？
据《自贡市盐业志》记载：清咸丰五年（1855年），为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筹集军饷，清朝廷开始征收厘金，票盐被列入其中。同年，四川总督黄宗汉奏请在四川征收井盐票厘，每斤盐征钱4文。
同治元年（1862年），四川总督骆秉章为强化井盐票厘征收，将自贡富荣东场分为五垱（桐垱、龙垱、新垱、长垱、坵垱），每垱设票盐盐垣，就垣抽厘。自此，富荣盐场出现“盐垣”这一称谓。
光绪三年（1877年），四川总督丁宝桢奏请革除引商、整顿盐务、创办官运局，实行井盐官运。同年十一月，四川盐运总办唐炯，以“余盐（票盐）悉归盐垣售卖，存在种种弊端”为由，请求撤销盐垣并获准。
光绪四年（1878年），四川各产盐区设立“公市”，准许各盐灶修建、租赁各自盐仓（私仓）。正如《四川盐政史》（吴炜等人编纂）记载：“在前清时（光绪时期），官运局于各岸（食盐销售口岸）建设仓廒，所购之盐运仓存储……至于场盐（产地之盐）无论配引、行票（引盐、票盐），均存灶户自行管理”。
民国之初，政府实行盐税产区征收，储运管控环节缺失，致使私盐外运泛滥、偷税漏税严重，盐政弊端百出。1914年，晏安澜（1851-1919，字海澄，陕西镇安人，清末民初著名盐政专家）出任四川盐运使，便有以下论述：“川省盐法之未可行，就场征税也……而票盐陆运，均系肩挑背负之流营业谋生，既不可集零为整，自不可招商承办……灶贩沟通一气，私盐恐难禁杜。”
1915年4月，四川盐运使署订立《公垣章程》二十条，并确定“公垣”由盐商集资合办、盐政派员监管，在灶户集中区域划定区段设立，专门用于存储、发送食盐。《四川盐政史》记载“因先后有公仓、官仓之设，专以存储引盐；票盐则入公垣售卖，分别办理，各定专章，严禁盐存灶内”。
《四川盐政史》关于盐斤储藏的记载（自贡市档案馆藏）
1915年7月，富荣盐场正式设立公垣24座。公垣设立时，按土地坡为界，将自贡盐场分为东、西两场。东场公垣设14座：凉高山设4垣、大坟堡设4垣、东岳庙设2垣、豆芽湾设2垣、郭家坳设2垣。西场设公垣10座：苟氏坡设4垣、黄石坎设2垣、席草田分设2垣。
三、“票盐入垣”具体如何运行？
前文展示的照片档案，仅拍摄到“以票计重”“盖章放行”等环节，公垣究竟是如何具体运行？又是如何加强食盐管控的呢？为此，笔者对当年公垣相关章程进行了梳理。
1915年4月所订立的《公垣章程》（二十条）明确了公垣商人组织、盐官监督的组建原则。即公垣为官方监督运行的民办机构。公垣须由集资商人经报备并缴纳保证金（其后确定为2000元）后才能得以设立，公垣商人不得兼办两垣以上业务。这即是对盐商承办公垣予以限制，以此防止盐商借助食盐仓储谋取私利。
为确保票盐入垣得以落实，《章程》规定，“各场灶户除公司（指承担引盐外运设立的公司）购盐之灶外，其余各灶均按划分区域归入公垣发卖”“不准商贩在垣外与灶户直接交易”，即明文确定盐场各井灶所产票盐，必须存放在官方指定公垣内。否则，将被视为涉嫌“贩卖私盐”而遭受处罚。《章程》还规定，“公垣须随时调查各灶户的产额、销额是否相符”，以此防止井灶商人藏匿、隐瞒所产食盐的不法行为。
为防止票盐盐税“跑冒滴漏”，《章程》规定公垣“无税票，不得发盐”。即，游商小贩在公垣购盐时，需将税款连同购盐款一并缴纳给公垣，再由公垣将所收税款上缴盐署，以换取税票。公垣严格依据税票上所记载的食盐重量发放食盐，且在盐票上加盖公垣印鉴，以此确保票盐税收征缴到位。
为确保公垣有效运转，《章程》规定公垣所有进出盐斤数量、买卖盐斤灶户、商贩姓名必须每五日向本场盐官上报一次。所有盐斤称重必须使用盐运使颁发的官秤，且整个过程须受本场盐官监察。公垣买卖盐斤的价格及所加商息，均须由评议公所（承四川盐运使之命，由井灶商组织成立协助处理盐务事宜的机构）参与拟定，并最终呈报盐运使审核批准。公垣售盐时每斤可加收商息2文、绳索消耗4文，合计6文。这些详细的规定，旨在保障公垣的顺利运转，以维持国家对食盐储运环节的管控。
《四川盐政史》关于晏安澜所主持制定公垣章程二十条的记载（自贡市档案馆藏）
1919年，张英华（1886-1946，毕业于北洋大学，留学英国曼彻斯特大学，1918年至1923年历任川南盐务稽核所经理、代理四川盐运使，后任北洋政府财政总长。抗战爆发后，投靠汪伪政权、沦为汉奸。1946年因汉奸罪被捕，死于狱中）代理四川盐运使后，再次对《公垣章程》进行修订，出台了“严格禁止灶户与商贩直接交易，且一灶不得隶属于两垣”“灶户盐斤需于24小时内入垣”等更为严格的制度。同时，进一步细化了盐价议定、进出盐斤登记、门禁管理等具体措施，如“每旬由场官（盐政官员）会同评议公所，召集各垣灶算明公垣收盐价格及售盐最高价（只准减少不准加增）”“盐斤进出（公垣）均需由垣商逐日登记，经场署管理员审核盖章”“管理员每日启闭公垣进出门栏”。这些措施和制度，其目的均为加强对食盐产区周边销售的票盐管控，防止食盐走私，稳定盐税来源。
《四川盐政史》关于张英华主持制定公垣章程十三条的记载（自贡市档案馆藏）
四、公垣制度的演变
看似严密、周详的票盐入垣制度和“公平、有序”的盐区公垣组织架构，却因公垣皆由产盐大户、势力雄厚盐商承办，盐商大户与未入股公垣的小户、小商之间，矛盾纠纷不断，双方相互指责，甚至影响到盐场食盐产出。
1919年，代理四川盐运使的张英华，为缓解富荣盐场大小灶商之间的矛盾，另起炉灶，仓促推行“官垣”制度。即，为未入股公垣的小灶户设立官督民办的储盐机构——官垣。官垣“进盐、放盐、过称、收税”均与公垣相同，不同之处在于其“允许灶户在垣内自主寻主交易”“由官垣所涵盖的灶户公推执事，执事仅负责仓储管理与秩序维护”“明确绳索、脚钱全数归灶户所得”“商息转为执事酬劳与运营经费”等。
在此制度推动下，富荣盐场初期设立官垣26座，即：东场一区4垣，二区6垣，三区2垣，四区4垣；西场一区4垣，二区4垣，三区2垣。后来，官垣增加至35座。
官垣设立初衷，旨在打破盐商大户对票盐销售的垄断，减少盐商大户对小规模灶商的打压。然而事与愿违，本是小灶户并经过公推选举的官垣执事，把持官垣储存、运营业务，利用“垣内允许交易”的便利，强行低价收购小户所产食盐，借机谋取私利，更为甚者暗中走私、偷逃税款。
《四川盐政史》关于官垣章程十八条的记载（自贡市档案馆藏）
1927年，川南盐务稽核分所面对公垣、官垣并存和票盐储存环节的诸多弊端，将富荣盐场东西两场所设立的24座公垣、35座官垣一律撒销，并于当年6月11日统一更名为“盐垣”，规定原有官垣、公垣定名为“某场某区第几盐垣”。
颁定《盐垣简章》（十六条），《简章》规定，“盐垣仍为民办官督的储盐机构”“每垣缴纳定案金820元并筹足运营资本”“灶户可在本区内自行选择盐垣入盐，但须在48小时内尽数入垣”“盐垣门栏由管理处与收税处共管，黄昏上锁黎明开启”等，这些制度的出台，既沿用了多年运行的习惯做法，又赋予了大小灶商储盐选择权，从而形成了更为周详严格、更为公平有序的运行机制和监管体系。1929年，富荣两场盐垣共计59家,其后又添设至64家。
1942年，全面抗战进入最为艰难的阶段，国民政府为应对战时所需，决定实行食盐专卖制度并于8月10日正式施行。
1942年9月29日，盐务总局关于盐专卖暂行条例施行时间的通令（自贡市档案馆藏）
在此制度下，川康盐务管理局将原有存储票盐的盐垣一律分区归并，改称xx区第x号盐店，并委托具有盐业经验及资历的商人代办，称为“代售商”，负责办理票盐官收及就场官卖事宜。在收购盐斤时，由代售商先垫付盐价及包装运杂各费。在售盐时，统一由盐专卖机关专卖，票销地区各县公卖店或商贩,须先向盐专卖机关缴清盐价及税费后，凭盐专卖机关所发之出仓单及运票，再向代售商领盐。
推行专卖办理场产实际状况（时间不详）（自贡市档案馆藏）
1947年5月28日，国民政府明令取消食盐专卖制度，盐垣存储得以恢复直至新中国建立。
1947年6月7日，盐务总局关于取消盐专卖条例的通令（自贡市档案馆藏）
沿着百年前英文档案中的两张照片，我们得以寻迹自贡盐场不断演进、变化的票盐存储轨迹，从公垣、官垣、盐垣、盐店的迭代，这些制度演变折射出近代中国盐务管理体制的复杂变迁和艰难探索。
下一期，我们将为您介绍与票盐存储有显著差异的民国引盐仓储管理制度。
编辑：李梦阳
责任编辑：冉华阳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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