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高原，金沙江支流麦曲河畔，达瓦卓玛家的清晨是各种声音的交响：壁炉里柴火噼啪，咖啡机轻声轰隆，餐厅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藏戏音乐，利玛铜工坊里传来叮叮咚咚……这里是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县麦宿镇，距离成都900公里，是一个在地图上需要费好些工夫才能找到的地方。
35岁的卓玛是两个男孩的母亲，是利玛铜工坊负责人，是民宿老板娘，也是小镇上33个传统手艺工坊的带头人。
卓玛，雪域高原上无数藏族女性共同的名字，在这个小镇上却成了一个传奇。从儿时大难不死到远赴海外留学……她的人生曾有许多通往别处的可能。但雀儿山的风，麦曲河的水，小锤敲击錾子时的声响，始终召唤着它的女儿归来。
故乡，是卓玛最浪漫的诗，最长情的守望。
卓玛的家
——时间拥有两种尺度
麦宿镇背靠着被誉为“川藏第一高”“川藏第一险”的雀儿山，时间在这里拥有两种尺度——
对于利玛铜匠人而言，它沉静而缓慢。一尊高80厘米、宽25.5厘米的利玛铜造像，需要5位资深工匠协作，耗时近7个月完成。20天制作泥塑，2个月制作蜡塑，再上沙模，一天一层，要上够30层。最关键的一步是用古老的“失蜡法”完成铸造：先将沙模内的蜡塑熔化留下型腔，再将7种金属熔成的熔液铸进型腔中。待到金属冷却后敲掉沙模，进行浮雕和錾刻。合金质地较脆，小锤敲击錾子的力道必须恰到好处。3个月，约52万次的敲击后，造像迎来最后的抛光。
卓玛的时间却像2倍速的快进。清晨忙完厨房里的活儿，她打开电脑剪辑视频。2025年6月，她接待了一个来自巴西的艺术家研学团。她记录下他们在麦宿绘制唐卡、揉捏陶土、铸造利玛铜的点点滴滴，将150多分钟的素材剪辑成一条8分钟的微纪录片。
她还要核对工坊和民宿的账目，做一份商业计划书的培训PPT……手机不停地响，她一会儿用藏语和镇上的年轻人商量着创业培训，一会儿用普通话对接着上海的客户，一会儿用英语向客人解释她能提供的服务。
窗外，冬季的川西高原，天地苍茫。
德格县自古是康巴地区的文化中心，历史上的麦宿是为土司制作各类器物的地方。利玛铜、黑陶、藏香、藏药、藏文书法、唐卡、木雕、牦牛绒编织……每户都有自己的绝活。
餐桌上色彩绚丽的桌旗用牦牛毛手工织成，黑陶咖啡杯质感温润。“如果传统的手艺只能放在博物馆里，一定是被时代淘汰的。我希望它们能被看到、被使用，一直活在人的生活里。”
带着这样的理念，卓玛带着手艺人走南闯北。2025年10月，他们结束了成都和上海的“麦宿手艺人&守艺人”巡展。
巡展已办了3年。她兴奋地讲起，去年还对产品推介没概念的小伙伴，这次设计了Logo和包装。害羞的小伙子鼓起勇气拿起麦克风，讲起了父亲与黑陶的故事。
过去8年，卓玛把家里做了七代人的利玛铜卖到了全世界，让亏损多年的家庭工坊打了“翻身仗”。她把公司做成了甘孜州第一家服务出口企业，在偏远的小镇一年接待外国游客近百人。她还把麦宿的手艺人像筷子一样拢到一起，让“麦宿手造”声名大噪。
一个甩着放牛投石带长大的姑娘，何以成为今天的模样？
卓玛的路
——万水千山后是归途
卓玛的父母都没有上过学。她出生时，因为父母都不识字，误将“卓玛”登记成了“占玛”，卓玛于是有了两个名字。
她小时候镇上没有学校，父亲让她去亲戚家学认字，她却一直捣蛋，把课本上的字一个一个抠下来。
她更喜欢放牛的日子，跟着表哥捡柴火，看麦曲河水缓缓地流，静静的山谷曾是她的整个世界。
但8岁时的一场大病改变了人生轨迹。
一种罕见的寄生虫疾病让她持续高烧，无法行走。为了看病，父亲带上女儿，搭大货车沿着金沙江走了整整一天，之后再翻海拔6168米的雀儿山，过洛戈梁子，翻折多山……卓玛一路晕车呕吐，甚至吐出了血丝。抵达成都已是7天之后。
在医院她一住就是半年。她记得父亲带她去看汽车和高楼的日子，别人总问，为什么孩子没有上学。她渐渐明白，上学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捡回一条命回到家乡，卓玛变了，主动提出要上学。
父亲说：“如果你是为了填饱肚子，不需要去吃读书的苦，爸爸的手艺不会让你挨饿。但如果你决定要读书，就一定要读出个名堂。”
家里把她送到德格县的寄宿制学校，她很快展露出学习天分，一路“开挂”：小学成绩名列前茅，初中毕业后考上青海师范大学一个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学习英文。课堂之外，她跟着老师学起了视频拍摄剪辑。
2012年，她将镜头对准家乡的泥塑，拍摄的纪录片《宗萨泥塑》获得世界手工艺理事会颁发的国际手工艺电影大赛一等奖。
2013年，她获得全额奖学金，前往美国贝佩丝大学留学，成为该校第一位中国藏族学生。
卓玛的专业是市场营销和中小企业管理。她入学就定下了目标：毕业后回到家乡，为老实巴交的匠人找到出路，让精湛的手艺被更多人看见。
“我们这一代生于高原乡村的年轻人，夹在传统观念与现代教育的缝隙里，对家乡的爱固然是血脉里的基因，但要在接受高等教育后回到乡村奋斗，却需要勇气和能力。”她说。
对外面的世界越了解，她越感到麦宿的珍贵。
她骄傲地向人们讲起那个遥远的小镇，家里住满爸爸的学生，从不收学费，也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家乡的老手艺人们，直到今天仍保持这样的传统。
“坚持长期主义，坚持合作互助，敬畏自然，尊重每一个生命……这个世界上手艺人有很多，但像我家乡那样的地方凤毛麟角。”她说。
2016年，她创立了“钦乐”品牌。2017年夏天，从大洋彼岸到雪域高原，人们转发着她精彩的毕业演讲。“教育，不仅是获取知识的途径，更是照亮归途的明灯。我们带着故土的记忆走向世界，终将用所学回馈那片孕育我们的土地。”这是卓玛对故乡最深情的告白。
卓玛的福气
——女孩的理想遇到她的时代
然而当卓玛回到麦宿，正式接过家里的账本时，200多万元的负债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
产品的销售几乎停滞了。尽管举步维艰，老实的父亲宁可去借高利率的民间借贷，也绝不拖欠工匠一分钱工资。
“人生就像一场利玛铜的铸造，失败是常态，但只要有耐心和信念，熔掉后就可以重来。”卓玛说。
但“成绩优异的海归女孩”是她身上的标签，亲戚朋友一见面，总问她什么时候去找个“正经的班”上。她只是笑笑：“我想证明，考公考编绝不是唯一的出路。”
历史上，利玛铜曾是专门用于制作宗教造像和法器的“神圣”手艺，复杂的工艺、昂贵的原材料注定产品价格不菲。为了让它“飞入寻常百姓家”，卓玛和弟弟设计出戒指、耳环、项链、挂坠……今天，钦乐工坊的“小物件”已成为绝对的销售主力。
她也不断地寻找跨界合作的机会，曾经创下两个月销售58万元的纪录——那是过去父亲辛劳两三年才能达到的数字。
2019年，德格县投入1400万元，在麦宿建起19个非遗车间，其中也有卓玛家的工坊。这一年，小镇还被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命名为“四川省德格县麦宿非遗体验基地”。
2021年，公共品牌“麦宿手造”正式注册，镇上每座工坊都有了共同的标识。
卓玛用5年时间还清了债，又贷款开起民宿。不上平台，不做推广，却常常一房难求。
2025年，国家对法国、巴西等国实行30天免签政策，大大增加了卓玛家的涉外接待量。小镇之外，雀儿山已经打通隧道，甘孜格萨尔机场每天都有去往成都的飞机，人们无需大费周章就能抵达这个世外桃源。
她坚持着“小而美”的定位，工坊的39位工匠是员工也如家人，他们农忙时回家，农闲时上工，冬季有长假，夏天也有“耍坝子”的假。没有KPI（关键绩效指标）的压力，只需不慌不忙地錾刻利玛铜。工坊里时光永远静好，外面的风雨，都由卓玛去扛。
“我们永远成不了500强，但我希望手艺能再流传500年。”她说。近年来，钦乐工坊已经培养出200多位工匠，来自涉藏地区的多个县市。其中不少人在此学习、工作一段时间后，回乡成立了自己的工坊。
卓玛常常感叹自己是个有福之人：父母的爱为她的内心奠定强大的基底；求学路上总能遇到良师；陷入低谷时总能绝处逢生；丈夫与自己三观相投，热爱乡村生活……但她说，最大的福气，是生于这个时代。
“20多年前，舅舅也曾想为家乡拓展市场，但那时交通物流都没有跟上。我回家正好赶上脱贫攻坚，乡村几年里的变化超过了过去30年，我赶上了最好的时代。”
事业逐渐步入正轨，她开始思索未来，酝酿起雄心勃勃的“守艺人”计划。她在家里办起培训班，手把手教年轻人写商业计划书、开网店，她鼓励他们展示精妙技艺的同时也讲述背后的人间烟火，鼓励他们用本土的工艺表达雪域的文化，也鼓励他们发掘传统手艺与现代生活的链接。
“今天的藏族年轻人普遍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有跨时间、跨空间、跨文化的身份，是外部世界与深山小镇最好的桥梁。”她说。
卓玛的努力不断被看见：2022年，她被四川省总工会授予四川省五一巾帼标兵；2025年4月，她被共青团中央、全国青联授予新时代青年先锋奖。
政府的支持，卓玛的榜样，让越来越多年轻人有了当好“守艺人”的底气。
“00后”四郎拥金，父亲是唐卡画师，她16岁成为德格书法非遗传承人。2023年大学毕业后，她返乡创立“央勒喜”品牌，致力藏文书法的推广。
20岁的益西措姆还在读大二，母亲擅长牦牛尾编织，如今她帮母亲设计、开发的牦牛尾挂饰很受欢迎，她已经从中挣到了学费和生活费……
今天的小镇上已有33家非遗工坊，2000多位匠人以老手艺为生，占全镇人口三分之一，这里还走出了5名“康巴十大工巧大师”、13名“康巴卓越工匠”……
小镇上的人们依然恪守着祖辈的规矩和默契，“能从别家买的绝不自己做”。黑陶师傅教会的徒弟开了自己的工坊，他们自觉地选择制作与别家不同的品类，用心呵护着小镇的商业生态。
2024年，卓玛推出了《2024麦宿手艺工坊地图》，一座座工坊在山谷中铺开，像极了传说中香格里拉的模样。
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如何让一滴水永不干枯？答案是融入大海。”卓玛相信，这句祖祖辈辈流传的箴言仍是生命的要义。
入冬前，小镇通往金沙江边的美丽乡村公路完成了硬化。镇上还有老人记得75年前十八军修筑川藏公路的情景。白云苍狗，雪域高原已翻天覆地。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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