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到了1月,台北松山机场的风,依旧裹着海的咸湿,缠在来往人的衣角上。广播里传来播报:前往福州的旅客开始登机。
加速的行李箱滚轮声,混着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像是没说出口的挂念。
她为黑书包买了座位,并和它聊了一路
何娜紧紧裹了一下怀里的黑色书包,轻声说:“爷爷,跟好小何,70多年,不容易。”
这次,她依旧为怀里的黑色书包,单独买了飞机舱座位。

“爷爷上飞机了,我们一个小时就到老家了。”
伴着飞机滑行声,何娜又对着书包聊起来,语气软绵,好像安抚第一次坐飞机的人。
福州长乐机场内,从连江县赶来的何文新,带着家人等候。一袭黑衣,不时望向航班时刻表。很快,三代人的遗憾与惦念,就将画上句号。
飞机落地福州,何娜抱起黑色书包,快步向外走。等待的何文新招呼家人,迎着何娜的方向,一路小跑。
停步,确认,双方面对面跪下。
何娜小心翼翼打开书包,声音依旧温柔。
“爷爷不要害怕,这是故土啊。不要害怕,孙子们来接你了。”

书包里装的,是一位台湾老兵的骨灰,他是何文新的爷爷。
1950年,48岁的何爷爷在海上捕鱼,意外被带到台湾,从此与故乡隔海相望。老人漂泊半生,直到1981年在台湾离世,都没能和家里取得联系。1992年,何爷爷的儿子曾委托同乡,想接老人归故里,多次辗转却没能如愿。
2025年10月,孙子何文新,看到了寻亲志愿者何娜的短视频——“何仙姑在台湾”,并取得联系。
2026年1月,离家76年的何爷爷终于踏上归乡路。
带他回来的,正是远嫁台湾的“90后”川妹子何娜,网名“何仙姑”。

3年多,她为700多位网友寻在台亲属
何娜今年34岁,四川南充人,2020年随丈夫定居中国台湾嘉义县。她带孩子散步时,偶遇了一位百岁高龄的四川籍婆婆,一句乡音问候,让这一老一小成了忘年交。她把这段奇遇拍成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引来无数网友“寻亲”留言。
“我舅爷爷是1950年去的台湾,能不能帮我找找?”
“我家老人是安徽的,给家里寄过信,能不能问问……”
“每一个人都会讲自己的故事,说亲人怎么离家,家里人找了几代人,到最后带着遗憾离世。”何娜说起这些时带着哽咽,“心里面很难受,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一帮,就是3年多。2022年起,她帮网友找了700多位在台湾的大陆籍老兵和眷属,带了20多位老兵的骨灰回到故土。
她还跑遍台湾的墓园,给数百座墓碑信息拍照,发上网。反向帮这些逝者,寻找在老家的亲人。没想到,还真的有20余座墓碑的老兵信息,被大陆亲人成功认领。
“我希望用互联网的力量,让更多爷爷被家里人看到。”
至于为什么?
“万一他是我的亲人呢?我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他,而他就一个人躺在那里?”
何娜就是觉得,不能这样。

其实,出生在四川农村的何娜,有一个并不算美好的童年。父母离异并在外打工,何娜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作为长姐,为了照顾妹妹们,她早早工作挣钱。但何娜却觉得,自己是在很多人的爱护与帮助下长大,所以,自己也要尽力去帮别人。
“好事做得,坏事做不得。”这句话,何娜跟在外婆身边从小听到大。
所以,这3年多,从台南到高雄,从嘉义到台北……帮网友们寻亲,她都是义务帮忙。只有在需要购买祭品祭拜,或需要请何娜带长辈遗骨返乡时,由亲属负责成本开销。

事实上,无论是找人,还是归乡,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虽然,从大陆到台湾的老兵们绝大多数做过身份登记,但由于年代久远、地域差异,找人仍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不过,找着找着,何娜也摸到一些门路。
“登记系统里有一个四川‘云山’的爷爷,和家属提供的其他信息都对上了,就是地点不对。我突然想,这个‘云山’爷爷,会不会是‘营山’。因为四川话里‘营’的发音像‘云’,如果,是登记员当时按老人口述登记,出现了误差。”
老兵骨灰归乡,流程复杂。要经公证、两岸相关机构核验等多个流程,其中很多都需当地人办理。于是,何娜的丈夫、公公婆婆、小叔都加入了进来。
丈夫帮她抄录寻亲信息、熬夜剪视频,奔波各个单位办理老兵归乡的手续。婆婆帮她打听地址、照看孩子,解决她的后顾之忧。公公会趁着放假,和儿子一起带着割草机上山,给老兵们修整墓园。
而何娜的女儿,会指着妈妈手机里的照片问她:“妈妈,为什么老兵爷爷们都是罐子呀?”
类似问题,在2022年何娜第一次走进灵骨塔时,也曾问过:“曾经那么鲜活的人,只剩下一个小格子了,我们如何帮他们?”
所以,她总是希望自己能更强大,让更多人看到,帮更多人叶落归根。因为何娜知道,自己是在与时间和遗忘赛跑。
“老人过世了很多。而现在找我寻亲的大多是第三代,五六十岁了,等到第四代,可能对老兵们的记忆就更不准确。”所以,她和丈夫会轮流看评论区的每一条寻亲留言,生怕错过一个,“如果一直有人找我,我就一直做。”
互联网上,有人叫她“灵魂摆渡人”。可她觉得这太重了,“我应该是被他们挑选来为寻亲服务的。能做这件事,是我的荣幸。”

回家路上呼唤你 ,千千万万遍
我们与何娜约在了福州长乐的海岸边相见。这片海,就是台湾海峡。
浪花温柔地漫过我们脚下,一浪又一浪。沙滩上正有渔民赶海,海面上远远地漂着一艘老式渔船。
“你说,何爷爷当时在家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出海捕鱼?”何娜突然问我,但又不像在提问。
“这次,爷爷是坐着飞机回家的。”我说。何娜突然抬头,笑盈盈的,眼睛里却泛起泪花。
每次送老兵爷爷的骨灰回家,这个“90后”川妹子,都像带着老人出门的小孙女。一路上,对着书包里的骨灰罐,摆起龙门阵。

“爷爷,今天阳光好的呦,你看到没得?”
“爷爷,我们今天要坐高铁,你坐过没得?”
“爷爷,你看我们这个老家的机场,平地上都有电梯喽!”
“爷爷,这个天府机场是成都的第二个机场喽!新修的!”
“爷爷,闻到火锅味没得?你看乘务员穿的熊猫围裙,这都是回家的标志哈。”
她说,爷爷们很久没回家了,总要跟他们讲讲家乡的变化。而且,回家嘛,就是要开开心心才对!
回家,本就是件开心的事儿。
风又吹来了,带着海峡咸湿和家乡的暖意。何娜相信,那些漂泊的灵魂,那些未完成的牵挂,只要记得,总有相聚。何娜知道,爷爷们听得到。
“我会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喊他们的名字,让他们跟住我,带他们回家。

编辑:金艳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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