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融媒记者 张才/文 叶卫东/图
起源于秦汉时期的自贡扎染，是流传于巴蜀的地方传统手工艺术珍品。薪火相传，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匠人致力于扎染技艺传承。他们当中有被称为自贡扎染技艺奠基人的张宇仲；有让濒临倒闭的自贡扎染厂起死回生，并将自贡扎染推向全国的徐仁杰……如今，接力棒交到一位名叫李娟的“弱女子”手中。34年来她用密密麻麻的针脚，努力让这门古老技艺焕发新生。
冬日的艾叶古镇如出浴美人，慵懒地躺在旭水河畔。
古镇一角，藏着一处面积超过2000平方米的院子——李子染扎染艺术空间。院子正对着被誉为“盐运第一滩”的艾叶滩，每天推开院门到这里品茗、拍照打卡的游客络绎不绝。
院子的主人李娟少有出来待客，多数时候在二楼做自己的“针线活”。游客则各取所需。有人被门前“染人间色 见本真心”招牌所吸引，信步而入便喜欢上了院子的布局和陈设；也有人迷上了这里各种各样的扎染文创产品，若恰好时间充裕，便在工作人员指导下通过绞扎、浸染等多道工序，亲手完成一件扎染作品。
院子里晾晒着大块花布和板蓝根、艾叶、栀子、莲蓬等制作染料的天然植物。其中最吸引人的无疑是李娟创作的大型扎染作品《同心结自在开》：作品高6米，耗费布料超过300米，展示了一块布“变身”的全过程——上面挂着一条条皱皱巴巴的“小辫子”，拆开是一块绚丽多彩的花布，既可以用来当桌布，还可以用来缝制衣裳。作品上成百上千的结，不但是形成花纹的重要步骤、也隐喻着匠人精神代代相传。
游客们在作品前驻足良久。在他们眼里，“扎染”不再是非遗课堂上听见的一个名词，这门传承千年的古老技艺在自己的眼前“活”了起来，变得更加立体、格外生动。
“我想让更多人领略自贡扎染的魅力。”李娟表示，以前扎染在工厂里制作，在工艺品商店或商场销售，其制作过程则少有游客知晓。两年前，李娟投资上百万对原属大盐商胡元和家族的宅院进行了改造；去年国庆节，该处以扎染为背景的文旅项目建成并对外开放。
2月4日，李娟接受记者采访时解释了李子染扎染艺术空间名称的来历，并回答了有人提出“李子染”涉嫌擦边网红“李子柒”的疑问。
“我取名时不但没听说过李子柒，当时连智能手机都还没普及呢！”李娟解释自己参加工作（自贡市扎染工艺厂）时只有18岁，全厂年龄最小，当时正好有一部名叫《大李老李和小李》的电影，于是人人都叫她“小李子”，2004年她从单位辞职与徐仁杰等人共同创办了自贡市天工艺术品有限公司，并先后创立了“秦宫颉”和“李子染”两大品牌，迈出了传统工艺市场化的关键一步。
“我刚参加工作就赶上了好时候。”1992年，李娟成为自贡市扎染工艺厂财务科一名出纳。在上世纪90年代初，自贡扎染也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年产值从80年代中期不足8万元上涨了100倍——超过了800万元。
自贡市扎染工艺厂突然红火和临危授命的厂长徐仁杰密不可分。他和技术人员研究出绞、缝、扎、捆、撮、叠、缚、夹等数十种技法，适应市场需求开发出棉、麻、丝、缎、平绒、皮革等多种面料的产品，在传统扎染以青、蓝、白色为主的基础上研发了“一浴多彩”染色工艺，极大地丰富了色彩表现力，拓宽了图案题材。
此时，一部名为《自贡扎染》的科教片，为自贡扎染“走出去”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到电影院看电影是人们主要的娱乐方式。当时看正片（故事片）之前会放一部科教片，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继科教片《蜡染》后决定拍摄《扎染》。徐仁杰得知此事主动和制片厂取得联系，承诺提供拍摄所需，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片名必须加上“自贡”二字。
1992年，随着《自贡扎染》上映，自贡扎染火遍了全国。这门又称“蜀缬”的古老技艺，从此和千年盐都自贡紧紧联系在一起。
此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大街上人们衣着以黑、白、灰为主，能穿上一件扎染制作的衣服，甚至系上一条五彩缤纷的围巾是一件很荣耀的事。自贡市扎染工艺厂生产出来的产品一炮而红，不但成功进入北京、上海最繁华的商场、高档酒店和各地工艺美术公司，还走出了国门，把展销会开到了日本、新加坡、美国、俄罗斯等国家和地区。
自贡扎染每到一地展销，当地报纸都会提前发布消息。1992年自贡扎染在北京百货大楼展销时，随行工作人员心里还十分忐忑：“不晓得首都人民接不接受我们的产品”。
在前往商场途中，工作人员看到人们都朝着一个方向奔跑，当时他们还感到十分诧异，以为前方出了什么意外。当工作人员随着人流来到百货大楼前，才发现他们原来为了赶着排队购买自贡来的“花衣服”。
“我们自贡是产盐的，灯会也很有名……我和同事都觉得推荐自己的家乡是一件很自豪的事。”曾随队多次外出参展的李娟表示当时很多人还不知道自贡这个地方，于是走到哪里就宣传到哪里。
在一年一度的全国工艺美术品订货会上，自贡扎染永远是现场最靓丽的一道风景：当时自贡市扎染工艺厂不但有自己的模特队，全体参展人员统一身穿笔挺的毛料西服，脖子上还系着一条鲜艳的扎染围巾……
值得一提的是，1993年在南京举行的全国工艺美术品订货会上，自贡市扎染工艺厂就一举获得超过300万元订单。全厂100多号人加班加点都忙不过来，不得不发动市内女性职工较多的企业和单位（如自流井盐厂）代为加工，甚至还将触角延伸到了周边农村。
大安区新民乡就是在那一年和自贡市扎染工艺厂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农闲时家庭主妇边带娃儿、边拆花布，多劳多得、一家人的油盐酱醋茶的钱就这样出来了。据了解，双方的合作一直延续到今天，当地村民妈妈传女儿、婆婆传儿媳已经到了第三代。
历史车轮不断向前。进入上世纪90年代后期，随着印花产品的涌入和机械化生产全面推广，市面充斥着各种款式花色、价廉物美的服装，手工制作的扎染产品开始走向沉寂。
“上班第一天面前就堆了满满一盆花布……”沉浸在回忆中的李娟对记者说，当时由于生产任务特别重，身为出纳的她除本职工作外，每天还要完成“拆花布”。
从小心灵手巧的李娟渐渐迷上了这门技艺，她觉得“每一根线、每一个结似乎都藏着魔法”，开始试着独立完成手帕、围巾等小件扎染产品——徐仁杰从财务科门口路过时，也经常进来看看“这个小姑娘在偷偷干些啥”，有时还主动指点一二。
“现在大家把扎染当作一门艺术，而在以前扎染和弹棉花、打铁一样只是一门手艺，甚至和会不会做饭，炒的菜好不好吃一样很平常。”李娟记得小时身上的衣服穿旧了，母亲就从五金化公司买回染料放进锅里煮一煮（染色），于是自己又有新衣服穿了。等李娟稍微长大一点，就学会了在家用缝纫机上做连衣裙。
进入新世纪，年事已高的徐仁杰退居二线，李娟出任自贡市天工艺术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并获得“自贡扎染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国家级乡村工匠名师、高级工艺美术师以及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等多个头衔，其作品先后荣获包括“中国特色旅游商品大赛金奖”在内的40余项省级以上奖项。
李娟不再是当年工友口中的“小李子”，年过五旬的她仍然没有停止学习和探索的步伐。她上门拜非遗“传统植物染料染色”项目省级传承人黄荣华为师，踏遍川南山野采集板蓝根、茜草、黄栌等100余种染材；曾经到贵州少数民族村寨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只为学习当地的传统蜡染；还“厚着脸皮”以报名学生当中年纪最长者身份，参加由国家艺术基金举办的“锦绣传承培训班”——其想法十分大胆，试图把蜀绣、蜀锦、蜀缬（即扎染）三者跨界融合。
归结起来，自贡扎染的特点是以针代笔，色彩斑斓。在此基础上，李娟用当代设计与国画、版画、油画等艺术表现形式融合，结合传统植物染色和精湛的扎缬技术，灵活运用在成衣、布料、装饰品等手工印染领域。
“有人问我，这些年是怎样坚持下来的？”李娟受邀前往四川轻化工大学授课，接受台下学生提问时回答：“当你发自内心真正热爱一件事的时候，就不需要刻意坚持，一切都自然而然。”
李娟刚参加工作时，曾经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一根针，一根线，一桶水，一辈子”。30多年过去了，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因此这句话里应该加上“一群人”。
李娟认为自贡扎染最好的传承方式是进入百姓日常生活。她表示自己目前在做的有两件事，一是让更多的人感受扎染文化，二是生产出更多受年轻人喜欢的产品。她带领的公司团队不仅把扎染技艺运用在各式服装上，还结合时下流行元素推出了包括各种玩偶、香囊、发簪、冰箱贴、扎染制作的晴雨伞等价格亲民的扎染产品，目前产品线还在不断丰富和完善当中。
走进院子的游客主动举起手机拍照、发送在朋友圈；新推出的扎染产品走俏，曾经的代加工点又忙碌起来，自贡扎染重新焕发新生……幕后推手李娟却始终以一名普通手艺人自居，她接受采访时平静地表示——既然接力棒传到了自己手里，就责无旁贷地传递下去。
编辑：余耀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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