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大世界一楼中庭,人声鼎沸。
86岁的郑晋橪老人在人群中停下了脚步。她盯着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嘴唇开始颤抖,热泪盈眶。

“哎呀,真的是侬吗?”
73岁的吴卓膺回过头,怔了一瞬,随即扑过来,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三十多年错过的时光,用力挤进这个拥抱里。
周围的人群静静驻足,有人悄悄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
这是2026年农历大年初一,“上海黄浦·成都青白江2026春节文化交流活动”现场的一幕。不是电影桥段,而是一场跨越六十年的重逢。

“郑阿姨,侬身体还这么康健!”吴卓膺不肯松手。
“侬是吴家女子,卓膺!”郑晋橪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红红的。
这一声“卓膺”,叫回了六十年前的青春,叫醒了那段从上海黄浦江畔到青白江绣川河畔的漫长岁月。
遇见:那一年,他们向西而行
1966年的夏天,郑晋橪25岁,是上海中国兴业螺丝厂的财务。
那一年,响应“三线建设”号召,中国兴业螺丝厂和上海江宁钢锉厂决定整体内迁,目的地是城厢镇——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1966年7月20日,郑晋橪作为“先遣部队”的一员,登上西行的列车。这个日子,她记了一辈子。
火车“哐当、哐当”摇晃了两天三夜。没有直达列车,要在重庆或西安转车。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孩子们在座位下钻来钻去,大人们轮流用搪瓷缸子打水。那一年,13岁的吴卓膺拉着两个弟弟,跟随父母坐在同一列火车上。她从车窗往外看,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渐渐变成陌生的田野、起伏的山峦。
“下车一看,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批到城厢的四川省钢锉厂职工朱仁国回忆。满眼低矮的青瓦房,泥巴路坑坑洼洼,连栋像样的楼都没有。对于习惯了上海弄堂生活的他们来说,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自来水,得去井里打水;没有煤气,得烧蜂窝煤和柴火。今年93岁的黄方记得,有一次住在廖氏宗祠院里,一个13岁的小姑娘好奇探头看水井,结果掉了进去,幸亏被路过的朱师傅救上来。这件事促使螺钉厂向省厅申请,在住处打了管井,安了马达,大家才第一次用上“自来水”。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这些来自黄浦江畔的年轻人,带着一口吴侬软语,带着上海弄堂的生活习惯,带着工业技术的火种,遇见了一座千年古城,也遇见了一段注定刻骨铭心的人生。
相融:用青春,书写时代传奇
饮食的差异首先引发了“文化碰撞”。
上海人爱吃海货,供销社每年专门调冷冻带鱼来卖。每到带鱼到货,上北街副食店门口就排起长龙。当地大娘看着直摇头:“这带鱼这么腥臭,有什么好的嘛,又那么贵。”
但慢慢地,城厢人发现,这些上海人不仅自己会过日子,还教他们过日子。
建厂初期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技术骨干来自上海,但因历史原因,生产极不稳定。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钢锉厂主要依靠政府拨款维持,一直处于亏损状态,职工自嘲为“吃小劳保”。

命运的转折点在1984年到来。那一年,时任四川省省长的杨析综出访美国,委托四川省轻工业厅挑选产品展销。轻工业厅选中了四川省钢锉厂的产品。美国波音公司对这些钢锉进行了严格检测,结果震惊所有人——“硬度标准超过美国同类产品,技术水平处于国际领先水平。”
这份报告,成了钢锉厂的“金字名片”。产品不仅在国内站稳脚跟,更成功进入美国、欧洲、非洲、东南亚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
“那时,我们厂的钢锉是四川省外贸的拳头产品之一。”老职工吴卫国每每提起这段历史,都眉飞色舞。20世纪80年代初到2000年前后,钢锉厂总计创汇约200万美元。
隔壁的四川省螺钉厂,同样书写着传奇。作为城厢镇的“大庆式企业”,螺钉厂效益一直很好。最高年产木螺钉超过6亿件,上缴税利1300万元,是国家投资的6.5倍。
工厂不仅带来了工业,也带来了生活方式的改变。1973年,为了运货方便和改善职工出行,四川省螺钉厂做了一件轰动全镇的大事——将厂大门到余家湾宿舍那段泥泞不堪的壕沟盖起来,铺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这不仅方便了职工,也让附近居民告别了“雨天一脚泥”的日子。
这条路,不仅连接了工厂与宿舍,更连接了上海人与城厢人的心。从烧蜂窝煤到用自来水,从吃带鱼到尝川菜,从说四川话到听懂上海话,两种文化的交融,让彼此的心越走越近。
“那时候,我们和当地工人就像一家人。”郑晋橪回忆,“谁家有事,大家都去帮忙。过年过节,互相串门。上海人学会了做回锅肉,当地人学会了吃带鱼。”
变迁:一座城,成两代人的牵挂
然而,世事无常。
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国有企业改革阵痛期到来。四川省钢锉厂虽然曾出口创汇,但管理弊端逐渐暴露。1985年划归成都市第二轻工业局管辖,实行承包责任制。90年代初尝试股份制改革,头几年还分过红,但随后每况愈下。到2003、2004年,厂里出现信任危机,工资都发不出。
2007年,在政府主导下,四川省钢锉厂重组,但成效不大。2008年底,这座承载无数人青春与梦想的工厂,彻底停产。
四川省螺钉厂也在1999年产业结构调整中遭遇困难,最终在2000年职工下岗,企业改制。
工厂关停了,人散了。
有人回了上海,有人留在成都,有人去了更远的地方。但那份对城厢的眷恋,从未改变。
郑晋橪回到了上海,但每年过年,她总会想起城厢的腊肉和双麻酥。余霞英留在了成都,但每隔几年,她都要回城厢的老厂区走一走,看看那些斑驳的厂房和老去的梧桐树。
他们带不走的是牵挂,留下的是情义。
一位老职工在离开城厢前,特意去当年住的宿舍楼下站了很久。他说:“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都在这儿了。”
感恩:60年后,两座城的再次重逢
时间来到2026年,距离1966年内迁,整整六十年。

如今的城厢古城,早已不是当年泥泞的小镇。绣川河畔,文庙、武庙、绣川书院修缮一新,青砖黛瓦间,尽显天府文化的厚重。在当年四川省螺钉厂和四川省钢锉厂的原址上,一座崭新的“青白江区数字文旅体验园”拔地而起。锈迹斑斑的机器被保留下来,成为工业遗址的雕塑;老车间的红砖墙被加固修缮,改造成文创空间。西街上,特色古街游人如织;槐树街里,“沙河书斋”“中国川剧文化艺术中心”等文化场景,让老城厢焕发新活力。

“这些变化,离不开你们当年的奋斗和付出。”在上海大世界的活动现场,青白江区委宣传部相关负责人动情地说,“你们留下的工业遗产,不仅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那份‘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三线精神,早已融入城厢古城的血脉。”
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感恩。
六十年前,他们奔赴城厢,把青春献给这片土地;六十年后,城厢以崭新的面貌,奔赴千里之外的上海,向他们汇报:你们当年种下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活动现场,主办方精心准备了“城厢好礼”——双麻酥、风味酱菜、城厢果酒。有老职工当场拆开尝了一口双麻酥,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道,跟当年在城厢吃的一模一样。”
这熟悉的味道,瞬间拉回了六十年的时光。


而更让他们感动的是,青白江带来了最新的文旅规划——他们计划开通“三线记忆”主题旅游线路,邀请所有内迁职工及家属“回家看看”;他们要在老厂区建立“三线建设博物馆”,把当年那些老物件、老照片、老故事永远保存下来;他们还要与上海黄浦区建立长期文化交流机制,让两座“城厢”的故事,一代代讲下去。
“现在看来,我们当年的艰苦奋斗是值得的。”郑晋橪老人说,眼里有泪光闪烁,“更值得的是,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把这段历史传下去。”

从1966年到2026年,整整六十年。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工人,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他们中有些人户口到了上海,但心留在了城厢;有些人早已把城厢当作了第二故乡。

“有机会,我一定要再回城厢走一走,看一看。”一位老职工临别时拉着工作人员的手,反复叮嘱。
在上海,人们看到了天府的烟火;在成都,人们感受到了海派的雅致。从黄浦江到绣川河,从上海的“老城厢”到成都的“城厢古城”,这段缘分,在这个春节,开出了新的花。
手记|此心安处是城厢
一场跨越千里的重逢,唤醒一个甲子的记忆。从黄浦江到绣川河,从青春赴约到白首相逢,一代人把家国情怀化作脚踏实地的奉献,一座城以岁月温柔铭记所有付出。遇见是缘,相守是情,感恩是心,同行是愿。时光不语,却记下了所有深情;山河无言,正见证着双城共赴美好的新篇。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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