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正月十四,大红灯笼与葱笼绿树相映于城市街巷,马年新春的年味尚未散尽。记者走进绵阳市五一广场附近的一栋居民楼,推开川剧盔头传统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汪伟的工作室,空气里飘着含着淡淡药香的浆糊和颜料味,靠墙一排木架上,五彩斑斓的戏服、层层叠叠的盔箱,仿佛一抬手就抖落出水袖飘飘,耳畔萦绕着锣鼓声声。

汪伟坐在桌前,手边是一顶尚未完工的川剧盔头,铁丝弯成的骨架在灯光下泛着柔光,他正拿着小刻刀,一点点修整着上面的纹样。

“这一圈是‘双凤抢宝’,中间这只大蝴蝶,是给川超啦啦队做的蝴蝶盔。”他抬头笑了笑,眼里却全是认真,“看着是舞台上的小玩意儿,其实背后是一整套老手艺。”
一顶蝴蝶盔,半生“守”艺情
在川剧行当里,盔头俗称“戏帽”,素有“七十二顶半”之说。通过不同盔头与配件的组合,能变化出上千种角色形象。而汪伟主攻的,正是川剧中象征英气与华美的女帅盔、蝴蝶盔等硬帽制作技艺。2024年,川剧盔头传统制作技艺被评为绵阳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汪伟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守”艺人。

汪伟七八岁时就与川剧结下不解之缘,当他在牛背上第一次从高音喇叭里听到川剧,那高低起伏的唱腔和锣鼓点,像在他心里敲开了一扇门。后来,他跟着收音机学唱川剧,溜进后台看演员们化妆、穿戴盔头,心里暗暗立下目标:“有朝一日,我也要做一顶属于自己的盔头。”

真正走上这条路,是在他十八岁拜师学习川剧表演之后。老艺人们口传心授,从绘图、雕版、盘丝,到加纱、上漆、贴金,几十道工序,汪伟一点点记在心里、刻进手上。最难的是熬胶——要加入春季采摘的苦楝树果子,才能防虫防蛀。为了掌握这个窍门,他反复试验,直到有一天,一顶自己亲手做的盔头终于稳稳立在桌上,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入了门”。
四十道工序,一顶“轻”盔头
“做盔头,最怕两个字‘重、笨’。”汪伟说。传统盔头为了威风,往往又高又重,演员戴久了不仅累,还影响表演。这些年,他在保持传统神韵的基础上,一直在琢磨怎么让盔头“轻”下来、“活”起来。

以他为川超啦啦队制作的蝴蝶盔为例,这顶融合了明末清初老样式与现代审美的盔头,制作工序多达四十多道:从刻板、上浆、挤粉,到点绸、扎冕旒、上珠串,每一步都马虎不得。盔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大蝴蝶,两侧是“双凤抢宝”,前后缀满绒球和流苏,仅冕旒就有17根,40余顶蝴蝶盔仅手做冕旒就将近800根。

“别看这么大,一顶帽子做下来还不到一斤重。”汪伟拿起一小块做好的部件向记者展示,“材料都是精挑细选的:铁丝要软硬适中,棉纸要韧性好,浆粉要熬得恰到好处,绸布也要选轻薄又挺括的。一旦超过一斤多,演员戴着就吃力了,尤其是给川超啦啦队表演用,要做到又好看又方便活动。”

说话间,他拿起一顶已经做好的蝴蝶盔,轻轻戴在头上,左右晃了晃,盔头纹丝不动,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你看,这样舞起来才有味道,既英气,又不压人。”
近千件老物件,一个“免费”收藏馆
走进汪伟的工作室,就像步入了一个小型的川剧博物馆。除了正在制作的盔头,墙上还挂着凤冠、万卷书、财神脸谱挂件,桌上摆着变脸、吐火的半截面具,房间里码放着一摞摞老戏服、旧盔箱。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收来的。”汪伟说,从二十多岁到现在,他收藏的川剧老物件已经接近一千件。“有的是在老剧团散场时‘捡’回来的,有的是从乡下收旧货的老人手里淘来的,还有的是跟戏迷朋友换的。”
这些老物件,每一件背后都有故事。有一顶盔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位川剧名角用过的,盔顶的绒球已经有些脱落,但汪伟还是小心翼翼地收着,“你看,这里的针脚,一看就是老手绣的,现在很少有人会这门手艺了。”

还有一件近百年的蟒袍,是他跑了好几趟乡下才从一个老戏迷家里“请”回来的。这件蟒袍跟着他演了一辈子“包青天”,“现在年纪大了,想找个懂它的人。”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宝贝,汪伟在绵阳机场对面找了一块场地,准备办一个“川剧盔头收藏馆”。“我打算每周五、周六免费向大家开放,让年轻人、小朋友都能来这里看看,了解一下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他说,“现在很多人看到的川剧行头,都是流水线做出来的,真正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尤其是我们这种蜀绣,不到展馆里,很难见到。”
采访手记
从“守”艺人到“传”艺人
这些年,汪伟不仅自己做盔头,还把这门手艺带进了校园。在绵阳市先锋路小学的“非遗进校园”活动中,他现场展示盔头制作技艺,教孩子们用纸板、彩纸做简单的“小盔头”。“孩子们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慢慢就安静下来,跟着我一点点做,最后拿着自己做的‘小盔头’特别开心。”汪伟说,“看到他们眼里的光,我就觉得,这门手艺没有白学。”
除了进校园,汪伟还尝试把川剧盔头与现代生活结合起来。他做过巴掌大小的状元盔头钥匙扣,也做过直径两米多的巨型盔头造型,放在景区里当装饰。“有一次,一个外国游客看到我们的盔头,特别感兴趣,问我能不能定制一个带回去。”汪伟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川剧盔头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对于未来,汪伟没有太多宏大的计划,他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如果有年轻人愿意学,我一定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毕竟,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断了。”
窗外,初春的阳光渐渐西斜,灯光下,汪伟又拿起刻刀,继续修整那顶未完成的蝴蝶盔。在他手下,铁丝和棉纸慢慢变成了栩栩如生的蝴蝶、凤凰,也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川剧人物。而他,就像这些盔头一样,在时光里坚守着,在传承中创新着,用自己的双手,让指尖的“梨园”永远鲜活。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余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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