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井聚集、因盐成邑，是自贡城市发展的内生动力，使自贡走过了不一样的城市发展之路。自贡，地处川南浅丘，不邻大江大河，地表径流量不足，季节差异明显，城市缺水成为自贡城市发展的先天短板和制约瓶颈。民国初年，傅崇榘在《自流井》一书中，曾以“吃水猪尿臭、烧柴牛屎香”的俚语，描述了自流井城区百年前的人居环境。
3月22日是世界水日，饮水安全、水资源保护始终是关乎民生的重要议题。让我们走进民国档案，回望自贡市民国自来水厂的建设始末，感受饮水条件变迁背后的时代印记。
1915年，傅崇榘在《自流井》一书中写道：“（自流井）之饮水，水质不洁，饮料不佳。塘井之水，杂质甚多。河流之水，尤为污秽……宜设立自来水公司（城区）”。这便是当年傅崇榘看到的自贡城市居民饮水境况，对未来自贡城市居民饮水改善的建议。该书记载，当时自贡城市居民主要饮用三种水：河水、塘水和井水。
河水：釜溪河（又名盐井河）作为流经自贡城区的唯一河流，其上游水质较为清澈，进入自流井城区地段后，便沦为各类污物的“最终归宿”。城区各处阴沟粪水、阳沟内各种垃圾、盐井周边牛溲马粪、各街道角落猪屎人尿，尽数汇入河中，加之城区周边盐井使用的牛马常在河中洗浴，城市周边的屠户在河边宰杀牲畜、清洗内脏，让河水愈发污秽不堪。
塘水：当年自贡城区垃圾太多且无人清运，周边水塘卫生状况不佳，其水质也难以保证。若长时间无雨，塘水便会浅枯，会裹挟着浓重泥腥味。即便如此，这已是十分珍贵的城市饮用水源。为满足生活需要，“挑水售卖”曾是自贡城区“脚夫”们的谋生手段。人们根据水质优劣，将每担水定价为几文到数十文不等。水质判断的标准，即“能煮烟土”“能点豆花”为上品。据当年资料介绍，自贡城区张家沱、双牌坊、仰天窝、龙井二道桥的池塘水，因符合此标准，每挑可售价四十文。
井水：自贡城区盐井、火井较多，能产淡水的水井数量稀少，且大多集中在城区周边。据有关资料记载，关外七星桥（现东新寺附近）井水品质优良，但需涉水过河六七里路程挑水，由于水量不足，挑夫黎明时分守候方能取水。此外，乡间多有井水可供饮用，但水量有限，且离城区较远，无法满足城区居民需求。
如此恶劣的饮水条件，让当年的百姓苦不堪言。1939年9月，民国自贡市政府成立。作为民国自贡市政府首任市长的曹任远，不仅有着美国、德国留学经历，更拥有化学博士的学位，其海外生活的经历和专业学识，让其深知自贡市民饮水的危害。1940年1月22日，民国自贡市政府在致川康盐务管理局的公函中直言：“查本市所需饮用水，大都取之于盐井河（即釜溪河），该河为市街各阴沟泻注终点，致河水污秽不堪，每当夏季尤为疫痢之源，危害市民健康……本府有奎（愧）及此，拟建设自来水以供市民使用。”由此可见，民国自贡市政府及首任市长，已意识到解决城市饮水问题已迫在眉睫。但遗憾的是，在其任职期间，并未实质推动城市自来水工程项目。
（一）自来水厂创办动议。全面抗战后期，自贡市作为全国抗战食盐生产中心的支撑作用愈加明显，城市人口不断增加，城市饮水危机日益严峻。1941年，为提升食盐外运能力，由川康盐务管理局投资新建的金子凼船闸、沿滩庸公船闸、邓关济运船闸相继建成投用，使釜溪河城区段常年水位线大幅度抬升，城区径流水量增加，为城区居民饮水水源保障提供了可能。1943年初，民国自贡市政府将建设自来水厂提上议事日程。当年3月6日，自贡市自来水工程第一次筹备会在市政府会议厅正式举行。会议决定，成立自贡市自来水公司筹备处，设筹备处主任一人、筹备员七人，负责草拟公司章程、呈传登记表及工程计划书、筹商股款等事宜，标志着自来水工程的筹备工作正式启动。在新任民国自贡市市长刘仁庵的推动下，1943年9月28日，自贡市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组建公司董事会，选举产生十五名董事，由市参议会议长李云湘担任董事长，全面负责公司运营与工程推进。
（二）城市居民饮水临时管控措施建设。进入抗战相持阶段，四川各地多次发生群体性消化道急性传染病疫情，让社会各界更加清醒认识到，解决自贡城市供水问题已迫在眉睫。为此，在城市供水工程未实施以前，市政府制定六项临时管控办法：“一是严禁挑水夫在阳沟污水注入处挑水，派警兵驻守原挑水码头；二是令桐垱镇镇公所在河对门（面）沙坝挖掘多口土井以供市区人民饮用；三是商请川康盐务管理局每月开放漏水涯（金子凼）堰闸二次，排出河中污水；四是责令沿河厕所管理人员每日挑尽粪水，低洼易淹厕所一律迁移；五是要求市区住户及商店自备沙缸澄滤饮水；六是划定河边洗衣地点，禁止随地浣洗（洗涤）”。这些临时措施虽未能从根本上解决城区饮水问题，却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危机。
（三）自来水工程建设计划。1944年5月31日，《自贡新闻》刊布的《自贡市自来水工程进行概况》，向社会详细公布了自贡城市供水工程（自来水厂）的建设计划和设计方案。
说明（规模）：该自来水工程最初规划为，供给十万人口及工农生产用水。规划起水区3处，输水管14公里，采用机械快滤法。但因工程费用过于庞大，资金筹措能力有限，规模缩小为供给三万人口和郭区（郭家坳）工业用水。
水源选择：老新桥附近的水源硫化钙、碳酸钙含量及细菌数量均为最低，水质最优；上游威远河、荣县河（旭水河）的汇入水量最大，故确定老新桥为起水点。
供给水量：水量规划则以市区现有人口为基础，兼顾人口增长与管道水量损失，参考国内各大城市标准，按每人每日四十公升（含饮料、浣洗、消防等用途）计算，确定五年内每日总需水量为1200吨。
起水区域：以老新桥为起水地点，并采用固定式起水方式。起水设备选定每分钟370加仑的离心六级式水泵和三相交流380伏50周波75匹定速马达。
输水管道：工程水压仅有一百公尺以下，且流量小，故筹备组决定高压管采用生铁管道。低压管则综合管壁厚度、接合方式、水压大小、工人技术及材料来源等因素，决定使用木管和竹管，并在本市采办。
制水区：结合本地情况，利用水力原理设计了沉滤池、滤清池、清水池三池结构，每日可过滤1500吨水，再经消毒处理减少细菌。
送水管网：配水管道分五路铺设，总长2200公尺，平均内径七五厘米（7.5厘米）。配水方式以分站售水制为主，同时为大用户提供直达供水服务。
（四）历经波折、最终失败。 1943年9月组建自来水公司后，随即启动了股款筹措、工程设计、设备订购等各项前期工作。1944年，工程进入实质性建设，起水区固定式泵站于4月19日动工，5月15日完工。同期，抽水水泵、马达、铁管、木管等关键设备陆续完成订购，并约定于1944年7月至8月间交货。按照当时工程计划，预计10月即可实现供水。
然而，工程实际进程波折不断。一是资金筹措，成为工程推进的最大障碍。该工程最初设定股金定为四百万元，其中商股三百五十万元、官股五十万元。工程启动后，商股股金筹集迟缓与当时货币快速贬值形成难以破解的“恶性循环”，原定的四百万元股金很快难以支撑工程进度。1943年底，自贡市自来水股份公司经开会决议，向“中中交农”四行贷款二百万元；1944年2月，时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张群莅临自贡视察，主动入股一百万元……即便如此，该工程仍多次因资金不足导致工程停滞。二是运输受制。当时受战时交通影响，原本已经采购的物资，如变压器、方棚油（变压器油）等关键设备和材料难以从外地运回，进一步延误了工期。
工程断断续续地缓慢推进，直到1948年5月，在川康盐务管理局的协助下，自贡市自来水厂终于完成了基础设施建设。当所有市民满心欢喜地憧憬饮用自来水时，自来水公司再次传出“噩耗”，在试通水环节，采用木管、竹管建造的自来水低压管道，无法承受水压，渗漏严重，最终导致管线爆裂，试通水宣告失败，自贡市自来水工程也被迫暂停。
从筹备到实施、从建成到失败，自贡市自来水工程整整五年，让前期的大量投入付诸东流，也让自贡市民饮用自来水的美好愿望落空。至解放前夕，自贡市自来水工程仍未能恢复建设，多数居民仍需饮用污浊的釜溪河水，导致自贡市急性肠胃传染病频发。1950年8月至1951年5月，九个月中就有180余人因饮水感染消化道疾病致死。
新中国成立后，改善人居环境、提升城市功能成为自贡市城市建设的首要任务。1951年2月，自贡市人民政府决定重启自来水厂建设，制定出第一期自来水工程建设计划。四个月后，1951年6月启动全面科学的勘测设计工作。1952年4月工程全面动工。为缩短起水距离，该工程将起水地点由原来的老新桥船闸段河道，下调至火井沱段河道。1952年9月30日，负责承建自来水工程项目的自贡市公营建筑公司给财委会的呈文：“本工程现已完成百分之五十，至年底初步放水为百分之七十，明年三月完成全部工程.......”。1953年5月1日，经过一年多的紧张建设，自流井水厂（即第一期自来水工程）全面建成供水，日供水量达到5000吨，彻底终结了自贡人“饮污水、盼清水”的漫长历史。
自贡市第一座自来水厂，从1943年筹备会召开到1953年正式供水，历经十年风雨、十年坎坷。这一过程，让我们深切感受到“民国时进展艰难、最终失败”与“新中国科学设计、快速建成”“民国市政府协调乏力”与“新中国全社会齐心协力”的巨大反差。
这些反差的背后，折射出中国共产党人始终坚持“把人民群众放在心中”的执政理念。正是秉持这一理念，自贡市历届市委、市政府始终把让人民群众喝上“放心水”作为头等大事，相继实施葫芦口水库建设及引水工程、双溪水库建设及引水工程、小井沟水库建设及引水工程和向家坝灌区北总干渠一期自贡段引水工程。
如今，安全、放心的清水通过覆盖全市城乡的供水管网流向千家万户，让曾经那句俚语——“吃水猪尿臭、烧柴牛屎香”，成为永远不会再现的历史，封存于历史档案之中。
编辑：曾航
责任编辑：冯方湲
编审：余鲲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