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雪莲
清晨起床推开窗，细雨斜织着一股惊蛰的凉意。
在檐角垂下的雨帘中，街道两旁的银杏新芽正怯生生地探出嫩黄。
远处传来洒水车的轰鸣声，混着湿润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我反复打量着书柜里那本泛蓝的笔记本，扉页上“1988年3月19日”的钢笔字已褪成浅墨色，像一扇被岁月浸染的木门，轻轻推开便涌出满室春光。
那年的惊蛰3月5日，也是这般微雨。恰逢学雷锋日。
作为班里的生活委员，我总在晨雾未散时攥着高粱扫帚冲向操场。
梧桐叶、槐树叶上的露珠沾湿了裤脚，扫帚划过跑道上细碎沙砾的沙沙声惊醒了沉睡的麻雀。
记得我们曾为疏通学校食堂至操场的排水沟，赤着脚踩进冰凉的淤泥，十指抠着沟底的碎石，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当浑浊的污水裹着腐烂的落叶奔涌而出时，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惊得路过的老校长驻足，眼镜片后的皱纹里盛满笑意。
最难忘的是学雷锋日那场“卫生突击战”。学校要搞评比，下午放学后，我们班分成几个组，有的扫地、有的抹桌子板凳，有的擦窗子、有的负责黑板报的更新。
我和几个同学负责学校公共区域环境卫生，我们各自回寝室将塑料桶、瓷盆带上就奔向学校的花坛，抹布在霞光中翻飞如蝶。
擦洗花台时，有个男同学突然指着一块条头惊叫：“看！有青苔！”于是五六双手齐齐伸向冰凉的石面，指甲刮过青苔的簌簌声，混着远处校门口卖爆米花的吆喝，在春风里酿成独特的交响。
两周后，我去食堂打饭，刚走到小操场，“生活委员！”远处传来喊声。我抬头看见教导主任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那个蓝皮笔记本。
他抖着本子冲我笑：“这次卫生评比，恭喜你们班获得流动红旗，你也被评为八七年度清洁卫生积极分子。”
那本子的封皮还是温的，扉页上的“七中五四三办公室（五讲四美三热爱的简称）”几个字在雨里洇开，像朵未完全绽放的木棉花。
那时我们根本想不到“讲究卫生”会从道德要求变成生存本能。总把“讲卫生”挂在嘴边，却不知这简单的三个字里藏着多少温情。
春寒料峭的清晨，值日生会悄悄把冻红的小手揣进同桌的衣兜；大扫除后，总有人变戏法似的掏出糯米纸包的大白兔奶糖、牛轧糖，玻璃纸包的水果硬糖，抑或是半块泡泡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惊蛰后的第一场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青春的土壤。
如今站在自家阳台上，看智能清扫车正沿着预定路线作业，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文明劝导”的牌子走过。
看物业人员戴着口罩修剪银杏新芽，忽然想起当年我们蹲在花坛边除杂草的模样。
但每当惊蛰的雨丝飘落，我仍会想起四十年前那个霞光满天的傍晚——我们蹲在排水沟边，十指沾满黑泥，却把整个春天擦得锃亮。
那些用高粱扫帚写就的青春，那些在抹布上绽放的晨光，终究化作岁月长河里永不褪色的贝壳，每当春潮涌动，便发出清越的回响。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的银杏新芽在风中轻颤，恍若当年我们擦亮的栏杆上，未干的水珠正折射着七色光。
远处传来孩子们清亮的笑声，像极了那年学雷锋日，我们提着水桶跑过操场，银铃般洒落一地的春光。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余鲲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