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笔者整理私立蜀光中学档案时,在一份1942年教职员一览表上,发现一位40岁、英语女教师的姓名十分独特——姓章名㠭。“㠭”(读“zhan”同“展”)字,属古文字,生僻少见。
“一位英语教师,何以取名如此?”在好奇心驱使下,笔者带着疑问展开了深入查询。在若干历史资料和蜀光中学档案中,笔者竟然有了惊人发现:这位拥有特殊名字的老师,居然是国学大师、“民国第一狂儒”章太炎先生最为疼爱的女儿——章㠭。更令人意外的是,章太炎的外孙女、章㠭的女儿朱人娴,也在私立蜀光中学插班就读过高中。
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这对母女为何会从浙江杭州辗转漂泊到自贡?她们的家庭有何变故?家庭成员各自人生又走向了何方?这一连串的问题,成为笔者档案资料查询的方向,更成为揭开这位民国教师、国学大家女儿一生颠沛流离、坎坷艰难的窗口。

1942年10月,自贡私立蜀光中学三十一年度第一学期职教员一览表(自贡市档案馆藏)
要了解章㠭的人生,必须回溯其家庭渊源。章㠭的父亲章太炎(1869-1936),原名学乘,后改名炳麟,字枚叔,号太炎,浙江余杭人,是中国近代史上集革命家、思想家、学者于一身的国学大师。
章太炎早年求学于杭州诂经精舍,深耕经子之学;后投身维新运动,任《时务报》撰述,因主张变革遭清廷通缉而流亡日本;在日期间,他剪辫明志,投身革命,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为邹容《革命军》作序,因触动清廷统治入狱三年。1906年出狱后,他加入同盟会,主编机关报《民报》,与改良派展开激烈论战;辛亥革命后回国,曾任孙中山总统府枢密顾问。晚年在苏州创办“章氏国学讲习会”(太炎文学院),专注讲学著述。
章太炎学识渊博,以古文经学与小学为根基,贯通经、史、子、集,融合佛学唯识与西方哲学,形成“求是”与“致用”合一的近代国学体系,被鲁迅誉为“有学问的革命家”。章太炎弟子众多,其中包括黄侃(章门首徒、国学大师)、钱玄同(新文化运动先锋,推动汉字简化、注音符号)、朱希祖(现代史学奠基人之一、北大史学系主任)、吴承仕(经学、文献学大家)、汪东(精通词学、经学,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鲁迅(文学巨匠)、周作人、许寿裳、马裕藻(注音字母主要制定者,北大中文系主任)等逾百人,形成民国时期著名“章黄”学派,主导了民国文史语言学界。
章太炎行事狂放不羁,也被称为“民国狂儒”“民国疯子”,主要表现在其学问、性格、气节上。学识上,章太炎看不起同时代诸如梁启超、康有为等学者,曾公开说:“我死以后,经学便亡了”;在性格上,章太炎极其狂傲,谁当权骂谁。曾在《苏报》骂光绪皇帝“载湉小丑、未辨菽麦”;在康有为70寿辰时,送对联骂康有为“国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袁世凯当上大总统,1914年1月章太炎只身前往北京直闯总统府,大骂“窃国大盗!独夫民贼!”。袁世凯将其软禁,章太炎于软禁住处每天痛骂,绝不妥协。后来,他在不同场合也骂过孙中山、蒋介石。后世学者评价:章太炎之狂,不是狂妄,不是疯癫,而是风骨、是狂狷,是“学问冠绝一代、气节顶天立地、行事不拘礼法”。
也源于其渊博学识、古怪性格,章太炎先生对膝下女儿取名,均选用生僻字,长女章㸚(音“lì”)、次女章叕(音“zhuo”,同“茁”)、三女章㠭(音“zhan”,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曰:“工为巧,故四工为极巧。”)、四女章㗊(音“jí”,《说文解字》曰:“众口也,从四口,读若戢”)。据传,章太炎曾放言“不识女儿名字,不配做其女婿”。这些艰深难懂的名字甚至一度影响了女儿们的婚事,却也从侧面彰显了这位国学大师的国学传承。
章太炎学识渊博、行事不羁,一生有两段婚姻。1892年与母亲陪嫁丫头王氏成婚。婚后,王氏以妾氏身份为其育有三女,分别是长女章㸚、次女章叕、三女章㠭。
1903年,王氏病逝。章太炎在北京《顺天时报》刊登《征婚告白》,其征婚条件为“①以湖北女子为限。②要文理通顺,能作短篇文字。③要大家闺秀。④要出身于学校,双方平等自由,互相尊敬。⑤反对缠足女子,夫死可再嫁,不和可离婚。”。此举不仅开近代名流公开征婚之先河。他特立独行的征婚条件,更是在当时引起社会轰动,也遭到不少人士的抨击。
1913年6月,章太炎经友人撮合,与汤国梨女士(1883—1980,浙江乌镇人,近代妇女解放运动先驱)在上海哈同花园举行婚礼,蔡元培作为证婚人,一时贺客盈门,孙中山、黄兴、陈其美等均亲临道贺。新婚不久,章太炎只身前往北京、闯入总统府,怒骂袁世凯,被其软禁。直到袁世凯死后,被释放。
章太炎一生脾气古怪、恃才狂傲,但对其三女儿章㠭极为疼爱。1915年,章太炎在北京被软禁期间,长女章㸚和女婿龚宝铨、三女章㠭前往北京陪同。其间,长女章㸚因个人原因自杀,章太炎极其伤心,便更加疼爱三女儿章㠭。
1917年,孙中山在广州发起护法运动,章太炎担任大元帅府秘书长。作为新文化运动活跃人物、著名南洋华侨史专家、民国报人的朱镜宙(1889-1985,字铎民,浙江乐清人)早年创办杭州《天钟报》、温州《天声报》,担任上海《民信报》、北京《民苏报》以及新加坡《国民日报》主编、总编,此时在广州军政府担任参议,章太炎与朱镜宙共事期间,章太炎十分欣赏朱镜宙的为人、学识。
1923年秋,转行金融财税领域并担任中国银行福建分行副行长的朱镜宙在上海拜访章太炎,章太炎有意将三女儿章㠭许配给朱镜宙。为此,章太炎特邀其同游杭州,途中授意夫人汤国梨向朱镜宙提亲,并安排朱镜宙与章㠭见面。两人同意婚事后,便迅速订婚。1924年3月,章㠭从金陵女子文理大学毕业后,在上海一品香酒店与朱镜宙举办婚礼。婚礼由章太炎、汤国梨主持。当时上海政要、学界多数到场。婚后,章㠭一度随夫定居厦门,在厦门女中教授英文。

1924年3月,朱镜宙与章㠭的婚礼合照(图源网络)
在民国资料和档案中,梳理章㠭、朱镜宙两人的经历和人生轨迹,他们各自奔忙,常年聚少离多。
1926年,朱镜宙任北伐军总司令部军需处副处长,随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参谋长朱绍良参加北伐,其间,两人因相互欣赏而结为知己。朱镜宙后任二十六军经理处处长、上海市财政局秘书、上海市银行经理等职。1927年,由于朱镜宙事务繁忙无暇照顾家人,加之章太炎因骂蒋介石被看管,章㠭携女儿朱人娴回到上海。1930年,国民党当局放松了对章太炎的监控,章㠭正式回到父亲上海同福里寓所,长期陪伴父亲,并协助讲学工作。1932年淞沪抗战爆发,章㠭积极参与救护工作,在上海第十八伤兵医院、难民收容所服务。
1933年,国民政府任命朱绍良担任甘肃省主席。鉴于甘肃省财政糜烂,朱绍良认为“朱镜宙是不为旧势力熏染的财政才干”,力邀其担任甘肃省政府委员、财政厅长兼禁烟局局长。朱镜宙赴甘上任后,与章㠭更是两地分居。1934年,章㠭随父迁居苏州,协助父亲章太炎、母亲汤国梨打理章氏国学讲习会相关事务。
1936年,章太炎因病去世。同年,朱绍良辞去甘肃省主席职务。朱镜宙从甘肃省离职,并受张学良之邀,短暂担任陕西省财政厅长职务。1937年12月,国民政府财政部内迁重庆,朱镜宙因为官清廉、政绩显著,被任命为川康区税务局局长常住重庆。章㠭携女儿从上海到重庆,与丈夫团聚,并在重庆华美中学(教会学校)教授英语。朱镜宙在重庆任职期间,奔走于川康腹地,巡视税务,整顿财政,推行禁烟,工作十分忙碌,无暇与家人团聚。
1940年秋,因重庆多次遭受日军轰炸,章㠭带着女儿辗转流离,生活极不稳定。于是,38岁的章㠭重拾求学初心,考入已迁址于成都华西坝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插班三年级深造。章㠭在校期间还积极参与支援前线的爱国运动,撰写墙报、参加宣传晚会,尽显爱国情怀。同年底,国民政府财政部拟调朱镜宙前往湖南省财政厅,以清廉、改革著称的朱镜宙,对贪腐丛生、派系林立的重庆官场深感失望,加之自己长期劳累、积劳成疾,以及章㠭前往成都就学导致家人分离,于是决然以病为名辞职。1941年,深受章太炎佛教思想影响的朱镜宙,正式皈依佛教,师从太虚法师,开始学佛、持戒、读经。
1942年,章㠭毕业后,由于自贡私立蜀光中学师资强、声誉好,自贡市相较于成都、重庆更加安定,也是朱镜宙任职期间多次前往的城市,更有故人相帮,于是决定举家前往自贡,受聘进入私立蜀光中学,担任英语教员及导师,直至1945年上学期结束。在自贡任教三年,是朱镜宙、章㠭一家团聚时间最多、生活最为安定的三年。在这里,她将自己扎实的英文功底与教学经验,投身于后方教育事业。
循着章㠭的档案线索,笔者还发现了其女朱人娴在私立蜀光中学的求学记录。档案记载,朱人娴早年曾在上海新华中学就读两年,上海沦陷后随父母辗转至自贡并于1942年2月在私立蜀光中学插班就读女生部高三班。因撤离时未能携带肄业证明,1943年1月23日,呈请教育部特设战区学生指导处核发肄业证明书。同年2月,私立蜀光中学向四川省教育厅报呈核定其学籍。

1943年2月,私立蜀光中学为呈报朱人娴证明书致四川省教育厅的呈文(自贡市档案馆藏)
从朱人娴的成绩档案中可看出,她的基础科目中英语成绩最为突出,这无疑得益于母亲章㠭的熏陶与教导,也为她后续的专业选择埋下伏笔。1943年,朱人娴从私立蜀光中学毕业,成功考入燕京大学外语系。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燕京大学已迁址成都华西坝,与章㠭曾深造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同属“华西坝五大学”,这一选择既延续了家族对教育的重视,也暗含着对母亲求学经历的呼应。据后续资料记载,朱人娴毕业后曾以空乘为职业,1948年因飞机失事遇难。

1942年9月,私立蜀光中学1942年第一学期女生部高级第三班学生前学年成绩一览表(自贡市档案馆藏)

1948年1月14日,私立蜀光中学高三班毕业生情况表(自贡市档案馆藏)
1945年抗战胜利,时代格局的变动也改写了章㠭一家的人生轨迹。这一年,章㠭结束了在私立蜀光中学的三年执教生涯,随家庭迁徙离开自贡。此后,她先后在西安圣路中学、永嘉私立建国高级商业职业学校(温州七中前身)担任英文教师,始终坚守教育岗位。
1947年春,朱镜宙前往广东韶关南华寺,拜虚云大师为师,正式受戒、取名“宽镜”,并穿戴僧衣、随僧众生活、劳作,随后彻底告别世俗生活,专心修行、弘法。1949年,赴台创办台湾印经处,成为台湾佛教重要居士领袖。而章㠭却留在大陆,两人从此分开生活。1951年,章㠭离开温州七中,转至杭州弘道女中任教,并当选为杭州市第一届、第二届人大代表,以扎实的教学能力与严谨的治学态度赢得了师生的尊敬。据曾受教于她的学生回忆,章㠭身材矮小却精神饱满,仪表严肃却内心慈善,教学胸有成竹、极懂学生心理,让人发自内心地恭而敬之。在温州期间,她还悉心照料朱镜宙前妻所生的孙女朱瑾茹,将其带到杭州抚养多年,尽显温情与担当。1973年,章㠭离世。
私立蜀光中学的档案,像一扇小小的窗口,让我们瞥见了章㠭一家,在抗战烽火中唏嘘往事、分合离散、坎坷跌宕的不同人生。这些沉睡在档案中的名字与故事,不仅丰富了我们对近代名人后裔人生轨迹的认知,更让我们得以窥见大时代背景下,个体命运与家国命运的紧密交织。
编辑:马莉莎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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