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玮婧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夏菲妮 周夕又 魏丹 刘冰玉
“卫健局吗？我要举报，我父母去做啥子‘干细胞治疗’，花了好几大万！”2022年3月，成都市金牛区卫生健康局接到一通来电。对方自称是一名临床医生，语气急切：“他们说能根治高血压、预防癌症，咋可能嘛！听说小区好多老年人都去了。”这通电话，揭开了一起涉案3800余万元、受骗老人超1900人的特大养老诈骗案。这起案例被写入今年省法院工作报告。近日，记者采访有关方，了解到更多细节。
这家诊所太反常
执法人员按线索赶赴现场，发现这家看似高端的诊所，不仅非法开展干细胞治疗业务，还涉嫌虚构医疗效果骗取老年人财物。线索被移交至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
彼时，恰逢全国公安夏季治安打击整治“百日行动”。金牛公安成立专案组，很快发现反常细节：每天都有老年人分批进出诊所，但从不走正门，全从地下室后门进入；老人一旦接受问诊，工作人员便拉严窗帘；诊所干净得不像正常医疗机构，医疗垃圾桶里找不到带血的棉签、使用过的输液器……
随着侦查深入，一个组织严密的诈骗团伙浮出水面。
以何雨、李四等人为核心的犯罪嫌疑人，先后成立四川某瑞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四川某正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全资控股的某迪诊所，搭建起一套以“健康管理”为幌子、以“干细胞治疗”为噱头的完整诈骗体系。
2022年8月10日，180余名民警奔赴成都多地，打掉2处核心窝点，现场抓获犯罪嫌疑人70余人。话术手册、虚假体检设备、廉价药品制剂散落一地。
假专家的“剧本”
“叔叔嬢嬢，干细胞治疗是最新医疗手段，糖尿病、高血压都可以根治。”“我们公司和四川省干细胞库、四川大学是战略合作伙伴，免费车接车送，不信你来参观。”……老人一旦听信这些谎言坐上免费大巴，便踏入了精心设计的陷阱。
某迪诊所的位置极具迷惑性——与四川省干细胞库仅一街之隔。豪华展厅、“专业”讲座、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一套组合拳下来，老人对公司的“专业资质”深信不疑。
接下来的“高端体检”，才是真正的杀招。
“医助”冒充专业医生，对着显微镜下的细胞图指指点点：红细胞“粘稠度高”、血液里“毒素多”、免疫细胞“活性不足”……老人被吓得以为自己随时要得心梗、脑梗、癌症。其实，体检用的是人体成分分析仪、离子流变检测仪，根本不是医疗设备。而“医生”之所以能准确说出老人的身体状况，秘密在车上——诈骗分子早已通过闲聊套取了老人的身体信息。等老人彻底慌了，“解决方案”登场：免疫细胞、干细胞治疗，价格从9980元到79800元不等，还有“综合代谢”“肝胆排毒”等高价项目。
其实，所谓的“干细胞制剂”，绝大部分是维生素C、生理盐水、谷胱甘肽兑出来的营养液，成本不到100元。只有价格特别高的项目，才会在“制剂”中添加少量细胞，且无法达到其宣传的预防、治疗多种疾病的效果。
等老人做完治疗，营销人员隔三差五嘘寒问暖，定期约人“复查”。复查时，护士直接动手修改检测数据，“医生”拿着提前备好的细胞图像，说效果“非常显著”。老人被哄着一次次复购、升级，养老积蓄就这样被掏空。
成都市民陈明今年72岁，做了治疗后又被忽悠着升级了两次，前后花了近10万元。直到民警找上门，他才恍然大悟被骗了。“他们说车接车送，还能参观和四川省干细胞库合作的高科技项目......”陈明满是悔恨地说道。
一位办案民警告诉记者，干细胞技术本身确实是现代医学的前沿方向，但绝非“包治百病、逆转衰老”的神药，更不可能通过一次治疗就根治高血压、预防癌症。
骗子的结局
案件侦查终结后，成都市金牛区检察院以诈骗罪对何雨、李四等15名被告人提起公诉。
庭审现场，案件的定性、主从犯责任划分、犯罪金额认定，成为控辩双方交锋的三大焦点。部分被告人及辩护人认为，本案应认定为虚假广告罪或非法经营罪，而非诈骗罪。
成都市金牛区法院审理认为，根据药品管理法，药品是指用于预防、治疗、诊断人的疾病，有目的地调节人的生理机能并规定有适应症或者功能主治、用法和用量的物质。根据《细胞治疗产品研究与评价技术指导原则（试行）》，细胞治疗产品的治疗疾病目的，与药品的法定定义一致，投入临床应用前必须证明其安全性、有效性和质量可控性。本案中，被告人拿不出任何数据和事实，证明其兜售的“细胞治疗产品”对具体疾病有预防、治疗效果。他们虚构产品功效、伪造医疗合作资质、冒用医生身份，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老年人财物——完全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
在主从犯认定上，法院明确：何雨、李四、王力、刘青等公司实际管理人员，共同商议制定诈骗方案，负责融资、培训、产品制造、渠道对接等核心工作，系主犯；范天后加入公司，参与康养业务产品优化、规范文本制作、招商等核心管理工作，同样系主犯；其他从事医助、营销等工作的被告人，系从犯。
该团伙共诈骗老年被害人1900余人，金额达3800万余元。最终，15名被告人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至13年6个月不等，并处2万元至50万元不等的罚金。
一审判决后，多名被告人提起上诉。成都中院经审理查明，原判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针对“渠道商拿走70%涉案金额，该部分不应计入犯罪数额”的上诉理由，二审法院明确：诈骗金额应以被害人实际损失认定，渠道商与公司的分成属于内部分赃，不影响诈骗总额认定。二审维持了原判核心定罪量刑。
声音
四川超环律师事务所律师叶进认为，该案的依法严惩为康养行业划清了法律红线，“任何虚构医疗资质、夸大产品疗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老年人财物的行为，都将受到刑法的严厉打击”。他建议，相关监管部门应进一步完善监管体系，对涉及老年人生命健康的干细胞、免疫细胞等新兴康养领域，加快完善准入规则、提高行业门槛，填补监管盲区，从源头遏制涉老诈骗的滋生。这起案件不仅是四川司法机关严惩涉老诈骗、守护老年人“钱袋子”的标志性案件，更折射出当前养老诈骗的新变种、新趋势，为全社会防范新型养老诈骗敲响了警钟。
提醒
针对此类骗局，成都市金牛区法院给出了明确的防诈指引：
科学认知要“问到底”——任何宣称能“治愈”多种绝症，尤其是癌症，且无需手术吃药的技术，基本都可判定为骗局；
查验资质要“动手查”——用于治疗疾病的细胞制剂具备明确的药品属性，均经过有关机构严格备案、审查、审批，相关信息可通过官方网站查询核实；
大额支出要“信家人”——凡是涉及健康领域的万元以上大额消费，务必与子女商议，或到正规三甲医院相关科室咨询。
（文中何雨、李四、陈明、王力、刘青、范天均为化名）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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