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展开纸色泛黄的自贡盐业契约，翻看岁月尘封的历史档案，在字里行间，我们不仅能感知曾经盐场的点滴，更能体会契约双方的财富梦想，从中折射出晚清民国时自贡盐商们熟练运用资本获利的手段。
“上中下节”，是清代、民国时期自贡盐商独创的资本接续模式。盐商们在合伙经营中，为引入新投资人确保资金链接续，采取以“出顶—转节—提留股份”为核心的商业模式。这种合伙经营模式，多出现于合伙凿井，其首创年代已难以确定。在官方文字记载中，1872年同治版《富顺县志》中便有《上中下节井规》，笔者推测该经营方式出现年代应在清代中后期。1882年，该井规又被《四川盐法志》（光绪版）收录，成为官方认可、全国通行的做法。富荣盐场，作为该经营模式肇始地，曾经出现大量这类商业活动，并保留了众多的资本接续契约（俗称上中下节约）。本期，笔者选择了一份签订于1914年（民国三年）的《严积厚堂严少林立出星龙井上中下节锅份文约》，予以释文解读，以飨读者。
（壹）
契约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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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立出完全盐井子孙业上中下三节锅份字约人严积厚（堂）即严少林……缘宣统三年辛亥（1911年）三月十五日，严少林将先年所接富顺上坵垱地名石板田贡井张爷会地基内泰生井（原名海生井），丢与李星桥名下五美堂出本承办，占子孙下节锅份12口正，更名为星龙井……同日，上节颜桂馨堂经手颜丽南与严少林立有一合约，颜桂馨堂原占上节锅份6口未丢去，因未用银两；惟姚寅甫原占1口丢出0.5口，用银50两；张王林李四姓原来各占锅份0.5口，各用银25两，各丢出锅份0.25口……今时市变迁，上节颜姓贴请两次，上中下节三节各在一方，必要定明锅份，启班后各管各业。兹特将上中下各姓锅份详列于后……俟井成大功出水、出火之日，除下节所修柜灶两房、天地二车、牛棚楻桶……叼下木柱用费、挂红、酬神井上一切用度之外，有余红息，上节始进班，上中下三节各照锅份管业。如井出火，中节应占锅份之火，下节李五美堂承佃煎烧，照井口规模称租。
以上各情并无勉强勒逼等情……特立完全字约一纸，交下节李五美堂子孙永远为据。照原先合约注明，如出微水微火以助下节锉费，上节中节人等不得异说。
记录上中下三节起班后各占子孙锅份详列于后：
1、宣统辛亥年李五美堂买明，星龙井井基外后壁山脚至半山腰地基一段，不与此井相涉；
2、李五美堂占下节、地脉、上节共14口正。其中，下节12口，内有贡井张爷会（地脉）1.5口；于宣统辛亥年五美堂买明，张爷会地脉3口内有1.5口系上节。又于民国癸丑年五美堂顶明上节王品三、张子卿各0.25口。
3、颜桂馨堂占上节6口；
4、严积厚堂即严少林占中节锅份3口、姚寅甫占上节锅份0.5口、林万选占上节锅份0.25口、李鼎元占上节锅份0.25口；
以上六码头全井共成24口，以后无论何姓或顶或卖，另立字约为据。
民国三年阳历12月9号
（贰）
内容解读
★契约中星龙井沿革。查阅自贡市档案馆馆藏《星龙井岩口簿》及相关资料，星龙井位于现贡井区长土街张家山石板田。该井开凿于1872年前后，由颜桂馨堂承首邀伙姚寅甫等人，租用贡井张爷会土地凿办盐井，取名海生井。至1880年后，井深达120余丈（约440米），井出淡卤，各股伙进班分红。于光绪十余年（约1888年）后，颜桂馨堂伙等将该井丢中节与严积厚堂出资锉办，取名泰生井。严积厚堂续锉至180多丈（约670米），后因资金不足而搁置。1911年3月，严积厚堂经手严少林（严绍陵）将该井丢出，作下节与李五美堂经手李星桥，并更名为星龙井。该井于1915年1月末凿至256.26丈（931米），出大火，5月起煎火圈280口。本文展示契约为1914年末应颜桂馨堂要求，为明确该井上中下节各股东所占份额所再立之契约。
★契约中股份单位。本文展示契约中，用“口”作为股份单位。该做法源于同治版《富顺县志》和《四川盐法志》所收录的《桐、龙、新、长四垱三十班井规》《坵垱二十四口子孙井规》。简单描述为，在富荣东场（现自流井、大安区域），签订盐业契约时，多以“日份”描述股份，以“天、时、分”作为股份单位，并按30天为满额进行分配；在富荣西场（现贡井区域），多以“锅份”描述股份，以“口”作为股份单位，并按照24口为满额进行分配。
★契约中股份转让。本文所介绍“上中下节”，一般情况为，“旧投资人无力建设或经营时，为引进新投资人和资金所采取的股份转让行为。作节后，股份具体分配，由参与方具体商定。”在星龙井凿井过程中，经历了两次“作节”：第一次，颜桂馨堂作节引进严积厚堂接续凿井，由于未发现当年契约，无法得知股份具体转让比例；第二次，严积厚堂作节引进李星桥名下李五美堂接续凿井。本文展示契约中对这次“作节”的股份分配进行了详细记载，即，“李五美堂接手后出资凿井，占全井24口股份的一半，即12口。后又买进2口，共占14口；颜桂馨堂原所占上节6口；严积厚堂所占股份调整为3口；姚寅甫占上节锅份0.5口、林万选占上节锅份0.25口、李鼎元占上节锅份0.25口”。从契约内容推算，李五美堂没有进入之前，其股份分配应为“颜桂馨堂占12口、严积厚堂占6口、姚寅甫占1口、林万选占0.5口、李鼎元占0.5口；李星桥所买2口，在之前占4口。一共合成24口”。当然，不是所有“上中下节”契约，都是按照此比例分配，因受后期投入预判、前期投入估量、未来产出预期等多种因素影响，具体所占份额，由参与方共同商议而定。
★契约规定“进班”时间。在自贡盐场的凿井、淘井契约中，对股东“进班”（即，按照其所占股份参与管理、经营，拥有分红权。）有严格规定。如“出微水微火以助下节锉费”，即，该井所产卤水、天然气数量不足时，其收益归凿井方（下节）所得，作为资助其锉井费用。“俟井成大功出水、出火之日……始进班”，即，上节、中节要等到盐井见大功后，才能参与管理、分红。
那么，何谓“井成大功”？是指该井日产卤水、天然气达到一定数量。具体为，“小水、微水”，指日产卤水≤20担，此时尚不能进班分红；“中水”，指日产卤水20—100担；“见大功”，指日产卤水100担以上；“见大水”指日产卤水500担以上。从现有契约中发现，一般情况“见中水”后，就可进班分红。如盐井出产天然气，“见微火”，指该井产天然气够烧盐锅数量较少，且不稳定，此时不能进班分红；“见小火”，指该井产天然气够烧盐锅数量≤24口；“中火”，够烧24—48口盐锅；“大火”，够烧盐锅数量≥48口。从现有契约发现，出火10口火圈以上就可进班。此外，股东进班分红时间，还要充分考虑凿井方的收益。如本文契约中“除下节所修……用费、挂红、酬神井上一切用度之外，有余红息，上节始进班，上中下三节各照锅份管业。”意为，要将李五美堂地面设施建设费及其他用度扣除后，各股东方能按照各自所占股份参与经营、分红。
★契约中的特别约定。本契约中有一项特别约定，即“如井出火，中节应占锅份之火，下节李五美堂承佃煎烧，照井口规模称租。”。之所以有这样的约定，一是李五美堂（李星桥）希望拥有对星龙井火圈的绝对控制；二是李五美堂（李星桥）希望获得更多利益。对照星龙井井史资料，契约签订不到两个月后，该井见大火，够烧280口火圈，于当年5月起煎烧制盐。照契约推算，该井股份中的1口锅份，即为11.67口火圈。按当年1口火圈年租价为60两银计，该井1口锅份年收益最低为700两银。拥有14口锅份且租有4口锅份的李五美堂，实际控制有该井210口火圈。由于火圈自营收益高于外租价格，李五美堂在星龙井经营得当的话，笔者估算其年收益将超过12000两银。
（叁）
契约评价
这份签订于112年前的资本接续契约，不仅让后世看到了一次“巨额回报”的成功投资行为，更让人感受到“上中下节”契约所蕴含的商业投资“魔力”。翻阅历史档案，不是每一个参与“上中下节”契约的投资人，都能获得类似本文契约中的巨大成功，即便是本文展示契约中李星桥也不例外。
李星桥出生于1879年，是富荣盐场李四友堂的后人。1899年，仅20岁的李星桥便出任李四友堂总办（掌门人），当时家族背负巨额债务濒临破产。他在任12年，化解债务危机、强化内部管理、追讨外欠债务、撤换管理人员、积极投资盐井，使原本衰落的“李四友堂”得以中兴。然而，1911年，李星桥因家族压力被迫卸任李四友堂总办，遂以自己名下李五美堂（因娶五房妻妾，故取名“五美堂”；在自流井区建造豪宅，以五朵美云之意，取名“五云村”）名义，在自流井、贡井大量投资盐井。由于投资过大，至1920年后，李星桥面临巨大债务，经营陷入困境，于1923年病逝。
百年前，现代地质科学尚未系统传入中国，盐商通过“上中下节”投资盐井获得成功，不仅在于对所投资盐井凿井投入的估量、地下盐卤产出的预判，也取决于投资者的资金实力、决策魄力，更在于盐商们日积月累的经验、坚韧不拔的干劲以及上天眷顾的运气。本文所介绍的李星桥便是如此，投资接办星龙井，凿井4年见大火获利颇丰；也有不少盐井，投入巨资、颗粒无收。
如今，当年写满财富梦想的契约，早已褪去“资本逐利”的商业气息，成为后人们了解盐场过去、研究历史变迁的史料。品读契约中文字，翻阅对应的资料，还原当时的场景，我们依然还能在其中，得到许多世间感悟。（撰稿人：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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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马莉莎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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