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川西高原的风还带着冰雪融化后的凉意。四川阿坝州理县蒲溪乡河坝村70岁的杨兴达老人,背着背篓钻进自家林地。指尖轻捻,一枝枝嫩绿的刺龙苞芽头应声落下。
“今年卖了300元,明年就能上千!”杨大爷咧嘴一笑,皱纹里都是得意。
而3年前,这片林子还荒着,和他家许多林地一样,只长杂草,不见收益。如今,地长出了“金芽头”——既固了坡、绿了山,又鼓了腰包。这背后,是蒲溪乡用3年时间摸索出的一条生态与产业双赢的新路子。

不用等,先闯路
蒲溪乡,典型的川西高山峡谷。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守老人文化水平低,想发展产业,难。乡里试种过当归、党参,技术含量高,需要精细管理,实验田丰收了,却没有一户群众愿意跟着种。
“群众心里有本账——种药材,没技术、没劳力,折腾一年可能白干。”蒲溪乡人大主席、河坝村包村领导何富国坦言。
转机出现在2023年。乡人大在走访调研中发现了问题:全乡有大片植被稀疏、地质灾害频发的林地和坡地,足有二三百亩,常年闲置,雨季还易滑坡。“能不能找一个管护简单、老人也能种,既能固土护坡又能卖钱的产业?”这个念头,成了人大调研的突破口。
恰在此时,正在蒲溪乡河坝村开展联系帮扶的阿坝州生态保护和发展研究院,也在琢磨同一件事。研究院在日常走访中发现,蒲溪乡的气候、土地和劳动力条件,非常适合种植一种作物——刺龙苞(学名:楤木)。它市场俏、价格稳,管护简单,采收期刚好在3月,老百姓2至3月种下、4月就能安心外出打工。
一个在村里找产业,一个在村里送技术。两方在田间地头一碰头,一拍即合。
何富国第一时间将研究院的建议汇总,递到了乡党委案头。乡党委迅速召集班子成员、人大代表和村组干部专题研究。会上算清了“三笔账”:生态账——刺龙苞根系发达,能固土护坡;经济账——市场价稳定在每斤10元左右,三年丰产,亩均收益可观;民生账——不挑劳力、不误务工,老人妇女都能干。一番论证之后,乡党委拍板:将刺龙苞确定为重点培育的特色产业,由乡人大牵头打造示范田,先闯一条路出来。
研究院随即将该产业纳入三年科研项目,分三批为蒲溪乡提供2.5万株苗木试种,并给予全程技术支持。
技术和苗木都有了,实验田该如何建?何富国没有急着要资金、上项目,而是先算账:租7分地,年租金1000元,钱从哪儿来?他定了一条规矩——不伸手要国家一分钱,实验田必须自负盈亏。
“要是靠补贴,群众就有了‘等靠要’。有政府兜底,谁还心疼?”他说。
2023年,首批1000株本土刺龙苞苗下地。乡人大牵头,驻村工作队、人大代表齐上阵。何富国自己从育苗、移栽到修枝、采收,每个环节都亲手干,“快成土专家了”。
今年初春,实验田收获60多斤嫩芽。拿到理县市场,一斤卖到15元,比当时市价高出5元,还提前10天抢了市场空窗期。
“口感化渣、苦味淡。”买过的人成了回头客。
带头做,跟着干
实验田成了,关键是让群众跟着干。
乡上挑了6户,其中3户是人大代表,3户是主动报名的。“选人看积极性、精力、人力,不能盲目铺摊子。”何富国说。
县人大代表、河坝村副主任周桃军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他家20多亩林地,原来半干旱,种啥都难。移栽初期成活率只有六成,他请来何富国和研究院专家,摸索出一套干旱地带种植法,成活率提到80%。
“几乎不用专门管,我和我媳妇两个人就够了。”周桃军算了一笔账:等后面产值起来了,亩产估算200斤,按8元一斤算,20多亩一年能多挣3万多元,“比我媳妇在外打工还多一倍”。
地里长出的真金白银,比任何动员都管用。周边群众开始上门打听:“这个好种不?明年我们也试试?”
自己种,自己赚
70岁的杨兴达是第一批跟着种的群众。2亩多林地,全种上了刺龙苞。
“不靠补贴、不等拨款,自己种、自己卖、自己赚,腰杆子才挺得直!”杨大爷说话带着川西人的硬气。
他算的不仅是眼前账。“就算没收益,种在自家林地里,也是造福子子孙孙的好事。以后我不在了,娃娃们靠这些树子还能多些收入。”
这种朴素的生态账,正是蒲溪乡探索的核心逻辑。河坝村驻村第一书记张波给记者算了一笔产业账:野生刺龙苞采摘需进山寻觅,人工成本高达30元一斤;种植的就在地里采摘,成本压到8元以内。一年栽种、三年丰产,亩均投入不到200元。
“今年总产60多斤,量还小,但市场反馈非常好。已经有收购商对接我们,待产量稳定增长,就会全冷链运往成都、浙江等地。”张波说。

小芽头,大算盘
从7分实验田到6户示范户,从60斤嫩芽到200多亩推广计划,蒲溪乡的刺龙苞产业刚冒头,但“生态+产业”的路子已经走通。兄弟乡镇闻讯而来,一次性买走4000株苗回去试种。
站在河坝村的坡地上,蒲溪乡党委书记李孝英给记者说起了乡里的规划:“乡党委已经有了清晰的三年规划:组建刺龙苞种植合作社,统一提供种苗、技术指导和品牌包装;对接商超和生鲜平台,推动保底收购协议;形成育苗、种植、冷链仓储、销售的完整闭环。我们要把‘小芽头’做成‘大产业’,让更多老百姓从这片绿林里尝到甜头。”
她顿了顿,望向那片曾经荒芜、如今泛绿的坡地,语气笃定:“更重要的是,刺龙苞根系发达,种下去就能固土护坡。”
而作为乡人大主席的何富国,则把这份从荒坡地里长出来的经验,写成了一条具体的履职建议。恰逢《阿坝州生态环境保护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他提出:“生态治理应当因地制宜,优先兼顾民生改善,促进地方经济发展。”
在他看来,蒲溪乡的实践恰恰证明:让群众在守护绿水青山中尝到甜头,保护才能可持续。这,或许正是高山坡地从“包袱”变“资源”的真正密码。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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