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好作游记及地方风土志。每至一处,必将风俗物情拉杂记载。刊印成书,以便行旅。四十年来,足迹半天下,著书凡一百数十种……蒙社会欢迎,旅行者无不手置一编,俾资导引……”
1916年9月,四川简阳人傅崇榘(字樵村,号樵斧)为自己的九万字著作《自流井第一集》写下以上序言。这位清末四川报业先驱、成都尊经书院肄业生,用翔实的文字将当时的自流井细细描摹。书中更附有《自流井街道图》(单璋绘制),清晰标注着全城街巷、庙宇会馆、官署局所与河桥水道……该书不仅填补了民国初年自流井地方史志的空白,更像一册精致的民国旅行指南。今天,让我们循着这张时光地图,赴一场民国自流井的复古之约,沉浸式感受“富庶甲于蜀中”的盐都烟火,也感受民国初风雨飘摇的岁月。

1916年9月,单璋绘制的《自流井街道图》(自贡市档案馆藏)
街巷漫游,时光褶皱里的盐都烟火
书中记载,自流井商业极为繁盛,各盐号鳞次栉比,行商坐贾摩肩接踵,“不亚于通商大埠”。樵斧特意将自流井近80条街巷(约42%的街名完整保留至今)分为四类。
正街、八店街、上灯杆坝、下灯杆坝、新街、十字口、三圣庙被归为“繁盛之街道”,是盐商云集、贸易最盛的地方。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里陈列着苏杭运来的绫罗绸缎,玉器铺掌柜正小心擦拭摆件,刻字摊前老先生刀锋游走,石屑纷飞,醪糟汤圆铺的热气氤氲了半条街。隔壁钟表店的滴答声、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成最鲜活的市井乐章。
若嫌主街太吵,不妨拐进东源街或石塔上,或是双塘垇、王家塘、兴隆街、盐店街,这里被樵斧归为“次繁之街道”。若想更有生活气息,再往深处走,竹棚子、牛市巷、豆芽湾……这些被樵斧归为“小街道及偏僻之街道”,其名字就带着浓郁的地方味,也是百姓安放生计的角落。在这里,可挑一家相馆拍一张十寸或六寸照片,花一百多文钱剪个时兴发型;锅盔摊前,刚出炉的锅盔冒着热气,八文钱一个,满嘴芝麻香、酥脆掉渣。藤器店老师傅编着凉床,竹器店摆满轻便结实的竹篮竹篓,书摊前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翻着连环画。渴了,巷口小贩叫卖的三多寨梨脆嫩多汁,买一个咬下去汁水四溢;饿了,一碗皮薄馅大的牛肉水饺,或是一锅咕嘟冒泡的萝卜炖牛肉,便是最踏实熨帖的人间滋味。若想换口味,清华园、鑫园、清香园的“美丽饭”,可让人慢品一餐烟火。
自流井地处丘陵,街道多有坡度。内(汇)柴口、骑龙垇、兴隆垇、韩(寒)坡岭……这些街道被樵斧归为“大坡坎之街道”,其名字本身就透着地势的起伏。走在这些大坡坎路上,风景却格外鲜活:富台山上的协理公馆依山而建、层层递进,既有欧式建筑的规整端庄,又融中式小青瓦的清雅休闲。

20世纪“协理公馆”旧照(图源网络)
挑水夫挑着一担担“上等水”(以能煮烟土能推豆花者为上等水),从张家沱双牌坊仰天窝一路匆匆而下,只为挣得一口生计。远处盐井河(今釜溪河)上,上桥、下桥、草桥横跨两岸,一艘艘满载盐包的“歪脑壳船”顺流东去;河中几十头水牛自在洗浴,一根根枧杆或高架空中或铺于地面或隐入水中。一座座被誉为“东方埃菲尔铁塔”的天车井架,矗立在天际线上,成为盐都最醒目的标志。

1932年,《四川盐政史图册》所载枧杆(自贡市档案馆藏)
入夜,可在兴隆街的复昌源、一品店住下,这是自流井较好的旅店;也可在八店街、正街一带找一家平价客栈,伴着满城盐卤气沉沉入眠。
庙宇寻踪,飞檐翘角间的风华竞展
《自流井街道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类庙宇会馆,它们散落于街巷之间。其中,既有行帮供奉先贤神祇的祈福之所,亦有各地移民会馆衍化而来的祭祀之地。樵斧依规制与声势,将自流井的庙宇厘为上等、中等、次等三类,层级高下之间,暗藏着各行帮、各地商帮的财力与势力,也勾勒出自流井“群祠竞立、庙宇繁盛”的独特风貌。
樵斧将湖广商帮和贵州商帮分别在八店街营建的湖广庙、贵州庙,陕西商帮在兴隆街构筑的陕西庙,江西商帮和广东商帮分别在正街营建的万寿宫、南华宫,本地商帮分别在豆芽湾和武官衙门兴建的财神庙、井神庙,以及石塔上王家祠、上桥文武庙归为上等庙宇。

1916年9月,单璋绘制的《自流井街道图》(自贡市档案馆藏)
步入其间,殿宇恢宏、装饰精巧,令人赞叹。湖广庙气势雄峻,南华宫层次井然、雕塑精妙,陕西庙融汇南北风韵,回廊迂回,木雕、石刻、彩绘遍布,匠心超凡……一座座会馆皆配戏台,静坐台下,看四方戏班、名角登台,可真切体悟“不到自流井唱戏,算不了戏中仙”的佳话。井神庙内,评议公所议长、东西两场知事等常在此商议盐价,试图在动荡时局中稳住盐场秩序。年节之际,或值正月十四湖广会馆禹王庙会,二月初八南华宫六祖会,五月文武庙“单刀会”……一时间彩灯高悬、火树银花,流光彻夜不息。
樵斧将张家沱烧盐工人修建的火神庙(初叫土地会,后称炎帝宫)和本地盐商修建的川主庙、大公所,新街各省商人联合修建的五皇庙、沙湾橹船帮修建的王爷庙归为中等庙宇。将衙门口的玉皇庙、东源街屠沽行帮修建张爷庙、八店街福建商帮修建的天上宫、竹棚子打铁行帮修建的老君庙归为次等庙宇。

1932年,《四川盐政史图册》所载王爷庙(自贡市档案馆藏)
穿过常年湿漉漉的水巷,走在水深流急的峡口岸边,遥望王爷庙的飞檐舞空。农历六月初六,江面盐船列阵,鞭炮声彻两岸,橹船帮祭祀镇江王爷,祈求水运平安;新春元宵,庙前灯杆矗立,六十六盏灯火次第点亮。六月二十四,川主庙内香客云集,敬奉关帝张飞,锣鼓喧天、演戏酬神;火神庙里,烧盐工匠围坐一堂,切磋技艺、共商营生,在动荡中坚守生计;大公所中,会首秉公调解商事纠纷,维系盐场秩序。彼时庙宇的香火,无关奢华,只为乱世中给百姓寄托希望,给行业凝聚力量。
中西交融,风云变幻中的时代印记
《自流井街道图》上,沙湾、八店街、财神庙后山门、桐梓坳、雨台山等地,标注着各类官署局所、银行洋楼与西式建筑,它们是自流井地方治理与盐务运转的核心,更是民国初年中西文化碰撞、新旧秩序交替的鲜活见证。
在沙湾,一座融汇中西风格的建筑格外醒目——1915年7月从泸州迁来的川南盐务稽核分所。透过窗棂,可见室内一派繁忙:总务课主任唐仲庭伏案疾书,将英文公文逐字翻译成中文;会计课洋文会计股的职员埋头账簿,核算上月税收;税务课职员一丝不苟核对盐斤簿册和放盐准单;经理办公室气氛凝重,经理张英华与德国协理柯纳普低声交谈,似在争论川南盐税相关大事。

1932年,《四川盐政史图册》所载川南盐务稽核分所(自贡市档案馆藏)
分所北面,自流井电报局格外清闲,崭新招牌熠熠生辉,室内却冷冷清清,两名报生和两名造册员无所事事地坐着。角落里,一部电报机静静伫立,一名身着滇军服装的士兵正漫不经心地检查。东面的商会办事处里则气氛热烈,此刻正为解决一桩棘手的盐务纠纷而忙碌。商会会长刘智睿与公断处处长激烈讨论,试图在各商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西面的盐运行署内,行署委员李文镜正代表运使办理盐务事宜,文牍科、引票科、运务科等职员们穿梭忙碌。东北方向的东场署门口,号房与挑水水夫互相打着招呼,院内茶房正忙着送水,井灶课员正在核对各个井灶上报的报表……紧邻的中国银行,是川南川北五大盐税拨款地点(成都、五通桥、自流井、重庆、泸州)之一,稽核所职员不时出入。除中国银行外,自流井还有宝丰隆银号、濬川源银行(四川第一所地方官办银行,成立于1905年)、聚兴诚等六七家银行,构成了盐都的金融中心。只是彼时军阀混战,各银行风声鹤唳,多将账簿、货币转移至安全之地,收缩营业,繁华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动荡。中国银行右侧邮政局内,快差或去各公垣(一种存储票盐的仓库)收信,或整理寄送信件。

1941年11月,俞创硕所摄自流井中国银行(左侧建筑)(自贡市档案馆藏)
顺着兴隆街往东,经竹棚子、骑龙垇至豆芽湾收税处,收税员正严肃查验垣商上报的盐斤报表。沿裕民街至财神庙后山门警察分所,气氛陡然紧张,一人哭诉被盗衣物金饰价值数百元,接待警员却见怪不怪,机械记录。至关外,可见河对岸东新寺旁的盐防住所和称放处,有人步履匆匆,似是称放员正前往某公仓称放盐斤。返回到豆芽湾,一座天主堂静静矗立在街巷,教堂的十字架透着肃穆。门内正在进行弥撒,教徒们身着素衣,整齐地肃立着,低声的祈祷声轻轻回荡在教堂内……
顺路往北,经五星街、半边街、道生号(灏),往雨台山方向,渐渐听到叮叮当当的施工声——福音医院(今自贡市第一人民医院公园口院区)正在修建新楼,工匠们搬运建材、砌筑墙体,一座中西结合的建筑已初具雏形。不远处诊疗区,外国医生正为中国民众进行西式诊疗,医生专注的神情与民众脸上些许的忐忑交织在一起。

1918年的仁济医院(图源四川卫生康复职业学院)
医院周围的桐梓坳、雨台山一带,建有5处福音堂,平面呈半圆形,正面弧形,木石结构,一楼一底,歇山屋顶,朴素墙面无装饰,欧式窗户和圆形造型凸显教堂风格。走进教堂,竖式长方形拱顶窗户点缀墙面,礼拜堂内低沉的赞美诗在空气中回荡。退出教堂,踏着石板路前行,可见风格迥异的县佐署,内里宽敞,有房舍四五十间,院内两口井已被填塞,墙角断砖、梁柱刻痕,依稀可见地方审判厅和军阀驻扎的痕迹……
循着傅崇榘的笔墨,踏着百年舆图的脉络,我们走过了1916年自流井的街巷、庙宇与官署……看过了街巷的繁华、百姓的烟火,也见证了中西交融的碰撞、乱世浮沉的风云。我们循图赴约,赴的不仅是一场民国旧梦,更是一次与盐都根脉的重逢。烟火依旧,风云已远,唯有自流井的盐味与风骨,在岁月长河里,始终绵长不息。(撰稿人:彭云英)
编辑:马莉莎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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