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笔者整理馆藏民国档案时，发现并还原了一份1941年民国财政部所属川康盐务管理局机关内部演讲稿件。时任川康盐务管理局产销课第一股主管——张宪文，以“士气”为题进行演讲，将知识分子的风骨担当、盐务人员的职责使命以及抗战时局紧密贴合，讲出了抗战期间一位普通公务员的心声与感慨。
原文：宪文今日奉派与诸位讲话......就以“士气”二字命题。“士”是士大夫，包括一切智识（知识）阶级的人们在内，公务员当然为其中主要份（分）子。这里说的“气”，不是通常呼吸的空气，这是一个抽象名词。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文天祥所说的“正气”，就是那个“气”。空气，是养人肉体的，人得之则生，失之则死；正气，是养人灵魂的、养人人格的，失了此气，一个人的人格灵魂都要灭绝堕落。把这种正气保存起来，发扬起来，就可以成为有为有守的完人。现在我把正气分为两种：一种是“气节”，一种是“气概”。气节就是操守。站在正确的位置上，不为威迫利诱，不为一切不正当的外务所侵夺。气概就是做人的精神。例如服务精神、读书精神，以及奋斗精神等......气节是消极的保守、气概是积极的进展，两种气是相济相成，不能偏废。
点评：演讲者以“士气”为题开篇，将物理之气升华为人格之气，承接孟子浩然正气与文天祥正气观，并以气节守底线、气概讲进取，为全篇演讲奠定基调。
原文：天地之性，既然是以人为贵。凡是一个人，无论其为农工商贾，都应该有这种正气，也就是都应该具有做人的操守和做人的精神。为什么单提出士人来说呢？因为智识阶级是社会的领导、民众的表率。这些人所表现的行为好，整个群众亦就要随着走向好的途径上去，社会便得到安守，人类便得到幸福。反之，这些人所表现的行为坏，那么整个群众亦便受了不良的影响，而社会也就要堕落黑暗。所以，居于智识阶级的士大夫们了解本身一举一动关系之重大，更要戒慎恐惧的（地）力争上流。
点评：演讲者指出，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表率，尤其是公职人员，要自觉认识“士风正则民风淳，士风坏则世道紊”的道理，要以自己的言行体现社会责任与使命担当。
原文：自从本机关奉令筹办官（食盐）专卖以来，各位长官和同仁，对于将来的制度、组织，以及盐斤产运专销之管理，积极研讨，务求尽善尽美。这自然是很合理的。但宪文有一耿耿不能忘怀之事，即人事问题。无论何种事业，得人则兴，失人则崩。就以盐务的制度而论，从管仲以后，屡经兴革……莫非因人事问题而发生变化。所以，人事问题，可以说高于一切。近来，宪文有时以冷观（冷眼观察）的态度，考察人事问题，觉得本机关人员因有数十年的熏陶培养，根基自然相当稳固。不过，在这大局震荡之中，仍然免不了有些例外。
点评：演讲者指出，历代盐务制度变迁，关键在人、关键在人员执行。即，“无论何种事业，得人则兴，失人则崩”。如此想法，尽显演讲者真知灼见。
原文：今天就自己的见闻，向大家述说两段故事。有几次，我在打下班铃后到厕所去，听到那打扫夫（卫生保洁）满口咕咕囔囔的（地）说话，意思是说“手纸供不应求，很多都被人们带起走了”。现在生活程度很高，大家都很艰苦，这固然是事实。但是，几张手纸所值无几，就是拿去，也解决不了生活问题。而行为上染了一个大污点......将来如果有一二人，就以这样携带手纸的心理和手段，去担任官（食盐）专卖事业的职务，似乎盐务的前途，已经伏下了不少的危机。
又上一个月，有一个（以）前在西场的同事，因为被遣散了，托我谋事，我含糊的（地）答应他，“遇机设法”。不想，过了一个星期，我在马路上突然遇着他，他说：“他已经有了事了，在王某的井灶上管事，每月薪津七百元”。他说的七百元薪津，是否事实？当难确信。可是，看他那得意的样子，亦可以知道待遇不错！于是，我就联想到，近一两年来各机关的职员流荡（流动）之风，盛极一时。待遇较优的机关，对于投奔的人们就应接不暇；待遇较苦的机关，其职员们便蠢蠢思动，多方钻营，得着机会便溜之大吉。找不着机会，便灰心丧气、怠忽本身的工作。更有一种职员，自己得了意不算，还要把他人勾引了去，闹得各机关人心浮动，工作效率大为减色。连国家的命运，都罩上了一层黯淡的黑影。
点评：演讲者通过看似细微的“私拿手纸”，抨击公务人员的品行；通过职员“为薪跳槽”，直击对盐务、国运的危害。这种以小事见大弊，体现了演讲者对盐务事业、国家前途的深切忧虑。
原文：固然，从横的方面来说，一个政府下的各机关各部门，有的待遇就特别优厚、有的就很艰苦，以致酿出了这种怪现象，这不能不说是政治上的一个缺憾。从纵的方面来说，一个机关的内容，其工作繁简与待遇之厚薄，亦应该力求公允，才能让贤者知勉、不肖者知戒。
但是，士大夫……自己的本分是什么？自己的责任是什么？以及对国家民族应该的义务是什么？都漠不关心。一切动作，完全以自私自利之心为出发点。像这样的人，要使其担当兴国的大业，似乎国家前途甚少希望！
从前，明朝末年社会的风气，堕落败坏到极点。朝里朝外的一般士大夫，狗苟蝇营、寡廉鲜耻、无所不至；另外有一部分人……给敌人作鹰犬、作爪牙，领着敌人来……残杀同类。还有……就是所谓之正人君子，虽然不走前两条路，也是风流自赏、不务实际，把有用的精力，都消磨在酒色里面。像这样的世道人心，国家怎能不乱！怎么能不亡！所以当时顾亭林（顾炎武）先生目击心伤，说了一句很愤激的话，说是“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这句话，可以说是一针见血。可是，要怎样才能免去这种耻辱，惟有提倡气节和气概。在消极方面，可以耿介自守、临财不苟取、临难不苟免，以独善其身。在积极方面，且可奋发有为、立功立业、以兼善天下……化风导俗，都是智识阶级应该尽的责任。所以，最重要的是士人之气。
点评：演讲者认为，待遇不均固然是制度缺憾。然而，明末亡国之事，称之谓“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演讲者强调，士人当守气节、振气概，以移风易俗为己任，以国家存亡为职责。
原文：现在中国对日本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第五年。我们是工业落后的国家，我们的飞机大炮不如敌人，一切军备不如敌人，连经济力量也不如人。可是，我们凭着什么，来和号称“世界一等强国”的日本做生死存亡的决斗……我们唯一的武器，就是精神，我们唯有以优越的精神来抵抗他优越的物质。而精神文明的发动力，便即今天所说的浩然之气。唯有发挥正气的作用，在前方的人，才能冒着枪林弹雨，慷慨赴义，杀敌致果；在后方的人，才能在万分艰苦之下，努力工作，为国家增加热力。
现在，中国人要甘心做亡国奴则巳。如不甘心，就应该由智识阶级领导民众……对于气节和气概，二者努力提倡，尽量的发扬、彻底的实践，互相规勉、互相策励，使四万万人的磅礴大气充满宇宙……
最后，宪文再引用古人几句话，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像这样的骨骼有血气的样子，才是复兴中华民族、挽救世界劫运的理想人物。
点评：演讲者在抗战第五年的时刻，直言“中国物质不如日本，唯一制胜武器就是精神，就是浩然之气”。引用孟子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塑造出民族脊梁形象，将整个演讲推向高潮。
这场以“士气”为核心的演讲，没有宏大的空话，也没有脱离实际的空谈，而是扎根盐务系统的现实，从细节入手，从人心出发，将“浩然之气”与盐务工作、抗战大局紧密结合，让每一位盐务公职人员明白，自己坚守的，不仅是一份本职工作，更是知识分子的浩然正气；自己发扬的，不仅是一份做事的气节，更是引领民众坚持抗战的社会责任。
如今，当我们再次翻看这85年前的演讲词，演讲中的字字句句，依然能让我们感受到当年知识分子的责任自觉、公职人员的使命担当。演讲者所提倡的“士人之气”“浩然正气”，也早已融入自贡城市文脉，在盐都历史镌刻诸多历史印记，也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后记：张宪文（曾用名，张景歧），河北盐山人，1901年出生。1940年，任川康盐务管理局产销课员；1941年9月任川康盐务管理局产销课第一股主管；1942年1月任富荣盐场井枧垣空袭损失救济委员、10月任川康盐务管理局增产科科长；1943年任川康盐务管理局训练班讲师；1944年任川康盐务管理局人事室主任；1945年6月任川康盐务管理局帮办及秘书；1946年任川康盐务管理局燃料科统委会主任委员；1949年任（川康盐务管理局）财务总局人事处第三科长。
编辑：王斯璇
责任编辑：冉华阳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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