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北原野,阳光漫洒,几头牛甩着尾巴,毛色油亮。镜头拉近,辽宁省开原市八宝镇样堡村党支部书记刘勇眉飞色舞:“大伙儿看,这是西门塔尔牛,散养的,肉质好……”
说话间,直播间人数噌噌上涨,不少消费者下单。做“村播”6年多,刘勇在短视频平台累计发布短视频1700余条,直播200余场,粉丝数近26万。
商务部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农村网商数为2007.4万家,同比增长4.6%;全国农村“直播+社交”网商数为747.7万家,同比增长5.1%。“村播”们通过发布短视频、开展直播等方式,串联田间地头和消费市场,带火了乡村旅游,拓宽了农产品销路,带动了乡亲们增收。2025年,全国农村网络零售额首次突破3万亿元。

数据来源:商务部
今年3月,商务部等6部门印发的《关于更好服务实体经济 推进电子商务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发展‘村播’‘田播’等特色直播”。
向下扎根的“村播”如何更好地向上生长?近日,记者在辽宁、江西、四川等地探访。

在辽宁省开原市八宝镇样堡村,刘勇(左)和镇干部商讨直播助农计划。人民日报记者 刘佳华 摄
试水
对接需求、表达情感、发掘特色,真实生活滋养“村播”创作
一大早,刘勇拿起手机,直奔猪圈,把镜头对准猪崽。“大家注意了,猪崽出生后的3到7天最为关键,一定要吃足初乳、做好保暖、防压防病。”他把视频剪辑上传,引来不少网友点赞。
拍摄短视频,吸粉引流,为直播蓄势,成为他的“新农活”。刘勇直言,对素人“村播”来说,盲目起步难见效,找准赛道很重要,他的办法是“对接需求、内容实用”。
刘勇回忆,自己2019年上短视频平台,发现许多讲养殖经验的主播很受欢迎。“我搞养殖20多年,他们能行,我为啥不行?”说干就干,当年9月,刘勇用一镜到底的方式,拍了1分多钟视频,专讲猪崽保健,浏览量很快突破20万。那阵子,刘勇每天记录猪崽生长,分享养殖技巧,平台几乎每周都会优选他拍摄的视频推送到热门区。
在短视频平台看农技直播,广大农户能以近乎零成本快速掌握农业生产技术,这也使得相关直播颇受青睐。以快手为例,其在2025年10月发布的《2025快手三农生态数据报告》显示,过去一年,平台“三农”深度兴趣用户规模已达1.4亿,农技直播日均达到3.6万场,观看人次同比增长17.6%。
实用技术之外,那些真实动人的生活瞬间,也能引发人们的情感共鸣。
四川省自贡市荣县河口镇曹家嘴村,在短视频平台拥有近200万粉丝的何建东,掐一把鲜嫩的香椿,配以鸡蛋快炒。一盘菜热气腾腾上桌,家人围坐,幸福温馨。浓浓的生活气息,引得网友感慨:“隔着屏幕,好像闻到了家乡的味道。”
说起今日的成功,难忘试水时的不易。何建东说,2021年,他看到很多人在短视频平台分享农村生活,自己也效仿,在平台开通账号,和奶奶一起做川菜,拍乡村风景。字幕配了,音乐加了,关注者却不多。
有一次,何建东剪视频到深夜,下楼时不慎摔倒。奶奶看到孙子受伤,就到山上采草药煮给他喝。他嫌苦不喝,奶奶生气打了他一下。知道奶奶是心疼自己,他随手录下视频,发到网上。不承想,第二天一看,粉丝量竟从几万增长到10多万。
流量猛增,让何建东惊喜,也让他思考,“观众喜欢的乡村视频,不要精致的‘匠气’,而要质朴的‘土气’。这也是生活的底色。”此后,他把镜头对准乡村生活的动人瞬间,粉丝量不断上涨。
不加修饰的运镜和剪辑,真实直白的内容,让人们感受到田园生活的畅快自在。这种“真实感”,恰恰源于创作者对乡土产业和乡村文化的深入了解。

在江西省宜春市宜丰县同安乡东槽村,一名“村播”在直播销售盆景。 何贱来 摄
江西省宜春市宜丰县盆景产业发达。2020年,宜丰县同安乡东槽村的季勇瞅准机会,从广东广州返乡创业做“村播”。“那时,盆景品类的主播很少,平台格外关注,会给予流量支持。”季勇介绍。
独特的产业优势之外,随着经验增长,季勇开始追求个性化、特色化的视频风格。点开他录制的视频,古韵悠扬、琴声叮咚,一派中式田园风格。与众不同的观看体验,让他收获了大量拥趸与客户。
美丽的乡土中国,正成为滋养“村播”创作的丰厚土壤。抖音电商三农运营相关负责人罗文介绍,2024年9月至2025年9月,抖音新增超过13.6亿条乡村视频,同比增长24.59%;目前,抖音“村播”类账号已逾13万个。
有人破圈,但更多人仍在摸索。做“村播”几年,开原市八棵树镇的王晓宁还在苦苦寻找账号定位,“有时拍家里的孩子,有时拍乡村风景,一直不温不火。”
“‘村播’不仅要打磨拍摄技巧,更要挖掘家乡独特的产业底蕴与文化内涵,避免同质化,提升辨识度。”罗文分析道。
挖掘特色不是猎奇。然而,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部分平台存在靠夸张、猎奇博取流量的“村播”账号,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平台生态,也透支了网民信任,蚕食了高品质“村播”的生存空间。
受访者建议,相关平台应加强内容审核与合规引导,通过定向流量扶持等方式,鼓励原创、真实的优质内容,营造清朗、健康的创作生态。
直播
实践摸索、培训提升、平台赋能,“直播小白”化身“网络达人”
试水拍摄、发布短视频3个多月后,刘勇开启直播首秀。本以为基层工作练就了好口才,没想到一直播就犯了难。由于缺乏控场经验,他只会被动回答粉丝提问,直播间气氛沉闷。遇到没准备好的问题,他急得满脸通红。
不只是刘勇。开原市下肥镇下汪村的胡连军、岳彩纷夫妇,提起第一次直播时忍俊不禁:“直播间一下子进来5000多人。我俩哪见过这阵仗,说话结结巴巴,紧张得直冒汗。”
积累一定关注度后,如何将流量转化为直播带货销量?难点在于话术运用和节奏把握。多数“村播”需逐步掌握这些技巧,很难一蹴而就。
为了让直播更接地气,刘勇干脆将直播间搬进猪圈牛舍,在熟悉的环境里,他打开了话匣子;为减轻面对镜头的不适感,胡连军夫妇对着镜子练习,克服了心理障碍,说话也大方自然起来。
直播经验不足、拍摄水平有限,“村播”遇到的“成长的烦恼”,也是相关部门关注的重点。
“我们与职业院校、电商产业园等合作举办‘村播’技能培训班,邀请头部主播和电商专家现场授课,提升‘村播’专业素养和能力。”开原市商务局副局长刘杨介绍,2020年以来,全市累计开展各类电商培训活动50多期,培训电商人才4000多人次。
培训班上,老师教“村播”们为粉丝画像,分析后台数据,精准梳理粉丝年龄段、地域分布和消费习惯。课程现场,直播架、补光灯等一一就位,老师手把手演示镜头构图、视觉呈现等。“经过数据分析,明确我们账号的粉丝以中老年人为主,消费喜好主要是农副产品。”胡连军说,以往他和妻子直播,主要靠喊;现在讲解娓娓道来,场景、灯光等也按粉丝喜好布置。
培训不仅在课堂,还融入实战。
2025年夏,开原市电商产业园摆开擂台,培训学员被分为不同组别,比拼直播效果,专业老师则在一旁点评。“老师教我们怎么设计直播脚本,怎么利用展示牌等道具引导下单,很有收获。”从“直播小白”到“网络达人”,而今,胡连军夫妇账号的粉丝量已逾百万。
同样瞄准人才短板,四川从2024年起实施“一村六员一主播”乡村人才培育工程,农村电商指导员和农村电商主播赫然在列。2025年,何建东成功入选农村电商指导员,获得市级重点轮训、县级兜底实训机会。今年1月,在荣县打造的“荣州赶场天”助农直播品牌活动中,面向60多名当地“村播”和电商企业负责人,他一一回答热点问题,传授直播经验。
荣县商务局局长杨国超介绍,全县电商从业人员4.2万人,累计培训8000多人次,已有1名千万级粉丝的“村播”,13名百万级粉丝的“村播”。
此外,平台赋能也为“村播”插上腾飞的翅膀。2025年12月,何建东获评“抖音年度乡村代言人”,得到平台专项流量支持,直播间曝光量显著提升。“有了流量加持,好内容被更多人看见。”他说。
让好内容自带“高流量”。2025年,抖音电商推出“好看计划”,筛选“信息真实有用、视听氛围良好、创作风格独特、商品新潮有趣”的作品,给予定向流量激励。截至同年9月,抖音上粉丝过万的“三农”创作者已逾9.5万名。罗文表示,平台将增强线上线下联动,帮助扎根乡土的“村播”摸清算法推荐机制,提升内容分发效率,让更多懂技术、有情怀的农民成为“乡村明星”。
商务部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头部电商平台全年开展助农直播超400万场,农特产品销量突破百亿单,日均发货超2000万单。

在四川省自贡市荣县河口镇曹家嘴村,何建东(右二)请村民打包羊肚菌。人民日报记者 王永战 摄
带货
破解难题、优化生产、联农带农,“村播”走红带富一方
川南丘陵,绿意盎然。院坝里,一场直播拉开帷幕。
“大家看,羊肚菌的菌褶越深、菌肉越厚,品质越上乘。”何建东对着镜头推介。两个多小时过去,直播交易额锁定为41万余元。他擦一把汗,顾不上休息,立马联系合作商打包发货——包装,这曾是他最头疼的难题。
“我们当地农产品丰富,但从生鲜浆果到时令山珍,普遍存在保鲜期短、物流易损的痛点。”何建东以曾销售过的叶儿粑举例:这是四川特色小吃,以糯米粉为主要原料,外裹绿色竹叶蒸制而成。要是包装不好,运输中极易粘连、挤压变形。
了解到何建东的烦恼,荣县商务局迅速摸排相关包装企业。“一家食品公司研发了分格包装的方法,将叶儿粑放进定制隔板,避免叠加堆放。包装前,还进行降温与预冷处理,使叶儿粑表皮稍微收紧,更不易挤压变形。”杨国超介绍。如今,叶儿粑跨越数千里,依旧软糯鲜香,何建东年直播带货金额突破500万元。
与何建东不同,最让季勇烦心的是物流成本,“我们村子偏远,盆景寄到苏浙沪,一单物流成本大概15元。要是寄到北京,就得20多元。”
电商直播,物流仓储是不可或缺的产业配套。“村播”揪心的运费问题,成为宜丰县商务部门重点解决的问题。
2025年1月,宜丰成为江西省县域物流配送体系建设试点县。“我们正加快建设县域物流体系,力争到2026年底,基本实现县城有物流配送中心、乡镇有物流配送站、建制村有末端配送网点。”宜丰县商务局局长刘艳萍介绍,相关配套完善后,物流成本有望降低20%。
降低物流成本,规模化是关键。刘勇在网上销售生鲜肉时,联合周边同行,整合货源,以规模优势与京东物流签订大客户协议。“以量换价”模式成效显著,单笔快递费用降低约50%。
“村播”带货,多方协作。多地靠前服务,破解困扰“村播”的选品、物流、包装等难题。随着“村播”不断发展,需求端的变化正传递到生产端,带动产业结构调整、生产条件优化。
2020年,宜丰县芳溪镇的彭敏芳靠拍摄腌制大蒜须酱菜的短视频走红,粉丝量突破20万。但直播销售酱腌菜,她“学费”没少交。“直播间经常‘爆单’,我的小作坊生产能力有限,观众下单了,却不能按时发货。”她的产品还曾因包装简易、标识不清遭到投诉。
后来,在商务部门协调下,彭敏芳选址建厂,建成酱腌菜生产线,产能大幅跃升。同时,她创办“竹乡飘飘”“佐饭哥”等品牌,引入标准化包装,推进商业化、规模化外销,目前酱腌菜年网络销售额达2000万元。
为“村播”销售农产品赋能,宜丰县还积极打造区域公共品牌。如今,宜丰竹笋入选“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宜丰蜂蜜、宜丰盈科泉茶等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村播”带货更有底气。
优质乡村短视频和直播内容,助力农产品出村进城。2025年,全国农产品网络零售额达7833.1亿元,同比增长9.9%。
“村播”走红,带富一方。
在网上有了一定流量后,作为村党支部书记,刘勇组织周边的“村播”为村里大米集体带货。去年12月的一场直播,半天时间,他和10多名“村播”卖出去4万多斤大米。他们从村民处收购大米的价格,比普通的水稻经纪人每斤多出1角钱。
在荣县,何建东也不忘回馈乡里,“卖叶儿粑的时候,我们收购了近30万张农户采集的竹叶,为附近乡亲带来3万多元收入。平日里卖羊肚菌,也会喊来农户帮忙打包,工资日结。”
在宜丰,东槽村这个曾经的“空心村”,靠着“村播”带货,盆景年销售额超过1000万元,500余名村民实现家门口就业。
快速发展的同时,“村播”也面临一些新情况、新问题。不少“村播”告诉记者,部分平台的算法机制仍以低价为导向,导致优质农产品深陷价格“内卷”。
“只要刷到更便宜的同款产品,消费者就可能反悔撤单,造成退换货和物流成本损失。”一名“村播”无奈地说。此外,“村播”带货还存在产品质量不稳定、售后体验差等问题。
受访者建议,相关部门应加强规范引导,进一步完善农产品质量标准和溯源体系;平台也需优化算法机制,弱化单一低价导向,在流量分配等方面向优质农产品倾斜,推动市场环境更加公平有序。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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