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8点,赤水河畔的永兴诚酱油园,晾晒场外的通道上准时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李德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沿着上万口排列整齐的晒露缸慢慢走过。他时而掀开缸盖看一眼成色,时而俯身看看酱料发酵的情况。这样的早晨,他已经重复了43年。
在工业化高度发达的今天,有人笑他“太老土”,他却嘿嘿一笑:“自然晒出来的酱味,机器永远做不出来。”
李德平跟酱油打了43年交道,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守着这些酱缸,看日升日落,等豆子慢慢发酵。作为永兴诚“五比一”酱油第六代传承人,他也是一位守着古法、不肯将就的“倔老头”。43年间,他从一个17岁的毛头小伙变成了两鬓斑白的六旬老人,却让这滴酱油的香气从合江飘进了千家万户。

17岁进酱园,一守就是43年
李德平与酱油的缘分,是从小“闻”出来的。
父亲是当地酱油厂的技术工人,李德平的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就是厂里那股浓郁的酱香。那时候,酱油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业品,而是时间和阳光共同孕育的产物。1983年,17岁的李德平正式拜师学艺,一头扎进了酱园。
做古法酱油,全凭手感和经验。制曲要掌握温度和湿度,下缸要看准时机,日晒夜露更是急不得的工夫。酱油一晒就是整整三年,夏天汗流浃背,酱缸边的温度比别处高出好几度,工作服湿了干、干了湿;冬天手冻得通红,还得一遍遍翻动酱料。
最苦的是制曲环节。那时候没有恒温箱,全靠人工控制温度。为了培育优质菌种,李德平守着培育箱一待就是一整夜,灯泡就是唯一的加热工具。他用自己的皮肤去试温度,手心贴在箱子外侧,手感发烫就挪远一点,偏凉就再凑近一些。每一个数据、每一次变化,他记了几十个本子,也都牢牢记在心里。
有工友问他:“天天守着这些缸,不觉得闷吗?”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这就像养孩子,你用心待它,它才会给你好味道。”
做学徒的日子很苦,但李德平从没喊过一声累。他觉得,自己接过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使命,“这个手艺传到我手上,我就该把它做好、做强。做好这滴良心酱油,就是我的目标。”
一晃43年,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已经把根扎进了这片酱园。

别人50天出酱,他偏要晒足3年
20世纪90年代,市场变了。
速成酱油突然火了,50天就能出产品,成本低、来钱快。不少老酱园纷纷转向,也有人劝李德平:“老李,你也改改路子吧,这样下去怎么跟人家竞争?”
李德平转身从缸里舀起一勺晒了三年的酱液,递到对方面前说:“你闻闻这个味道,跟50天出的能一样吗?”对方凑近一闻,一股醇厚绵长的酱香直往鼻子里钻,跟速成酱油刺鼻的咸味完全是两码事。对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李德平就是不“改”。别人嫌他倔,他说:“那味道不对,我不能做。”
那段时间,做古法酱油的成本越来越高,黄豆、面粉、人工都在涨,而晒三年的酱油,资金占压时间长,利润薄得像一张纸。身边不少人改行了,有的去开超市,有的跑运输,李德平却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改良工艺上。
没有现成的菌种数据,他就一遍遍试。夏天的培育室里热得像蒸笼,他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有几次菌种培育失败,整批原料报废,他蹲在酱缸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红红的。
徒弟劝他:“师傅,要不咱们也别那么较真了。”
他猛地抬起头:“不行。一缸酱坏了可以重来,良心坏了就修不好了。”
后来,永兴诚公司投资3亿元,建起了拥有10万口晒缸的酱油园,还引进了自动化制曲、灭菌设备。新车间干净明亮,不锈钢管道闪着银光,但最核心的东西没有变——日晒夜露,一天也不能省。
有人问他:“都上机器了,你还天天盯着那几口缸干嘛?”
“机器能帮我们做得更干净、更标准,但酱油的‘灵魂’,必须交给太阳和时间。”李德平说,“这个过程,机器永远替不了。”

10万口缸,8个徒弟,一颗良心
43年的坚守,如今又有了大显身手的用武之地。
占地590多亩的永兴诚传统古法酱油基地,10万多口晒露缸排列整齐。从高处俯瞰,密密麻麻的酱缸像一片褐色的海洋,缸沿上落着晨露,阳光一照,亮闪闪的,极为壮观。
这里不仅生产酱油,更成了中国传统酱油酿造技艺的活态博物馆。每逢天气好的时候,常有家长带着孩子来参观。孩子们趴在缸边好奇地往里看,李德平就笑眯眯地走过去,把缸盖掀开一半,让他们闻一闻那晒了三年的酱香。
43年间,李德平带出了8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带徒弟的方式,就跟当年师父教他一样:手把手教,口传心授。
“听酱、看酱、闻酱”,这是他的“三字经”——
听酱,是听缸内酱液发酵时翻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响得欢实,说明菌种活得精神。声音闷了、稀了,那就有问题;看酱,是看酱液的颜色和光泽,三年陈酱红褐透亮,像融化的琥珀;闻酱,是闻酱香的层次,新酱冲鼻子,老酱醇厚绵长,香气能绕梁三日。
他常跟徒弟们念叨一句话:“做好酱油的初心,精益求精的匠心,尊崇古法的恒心,对酿造事业的忠心,最后都化成一颗良心。”这话,他常挂在嘴上,也刻在了徒弟们心里。
“都60岁的人了,怎么还天天往酱园跑?”面对询问,李德平总是笑笑,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踏实,“一天不去看,心里不踏实。它们就像老朋友,哪一缸是什么年份、哪一缸快到火候了,都在我心里装着。”
站在博物馆里那排样品前,李德平拿起一瓶三年陈酱,轻轻摇了摇,看着酱液挂壁缓缓流下,眼神温柔得像在凝望自家孩子。
“好多人都问我,三年晒一瓶酱油,值不值得?”他顿了顿,说:“值不值得,你尝尝就知道了。”
一滴酱油,晒了三年,守了半生。李德平用43年证明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急不得;有些味道,快不来。而真正的匠心,就藏在那日复一日的守候里。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余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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