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贡融媒记者 周馨钰
从62年前人民公园里那场由工人和市民自发“拼凑”的迎春灯会,到如今占据国内85%、国际92%市场份额的“天下第一灯”;从零散的手工DIY,到聚集1800家企业、营收超80亿元的产业集群,“中国灯城”自贡,究竟是如何完成这场惊艳跃迁的?它又怎样才能把中国文化出海的航路照得更亮?

时间倒回1964年的春节,自贡的夜空还谈不上璀璨。为丰富群众生活,市政府在人民公园(现“彩灯公园”)举办迎春灯火晚会。这看似平常的举动,却意外将自贡推上了灯文化建设的轨道,成为日后这座城市特色文化支柱产业的微光原点。
那时没有精密图纸,只有一群非专业的普通人——机械厂工人、化工厂技师、机关职员等等。他们就地取材,围着钢材、绸缎、瓷具和废弃的玻璃药瓶忙碌着。靠着一股子“闹热”的干劲儿和骨子里对美的追求,硬生生制作出了1225支充满烟火气的龙凤灯、生肖灯和花鸟灯……
“当年叙述彩灯盛况时,人们习惯用量词‘支’,可见那时的彩灯体量不大,所谓的大型彩灯也就5米多高。”资料记载,那时的彩灯主要采用传统剪纸扎糊工艺,虽体量小巧,但造型异常生动,做工精细。如诗如幻的灯火吸引了超41万人次观灯,那是自贡彩灯产业最质朴的原点。

这份源于草根的旺盛生命力,在1987年迎来了绽放的机遇。那一年,“自贡迎春灯会”更名为“自贡国际恐龙灯贸交易会”。一字之差,却是点睛之笔。自贡敏锐地将“经贸”植入“文化”,实现了灯会从单纯娱乐型向文化经贸型的战略转轨。
历经十余年的蓄力,自贡彩灯在1990年迎来了出海的“高光时刻”。应新加坡裕廊环境工程有限公司邀请,自贡灯会首次跨出国门。展出17天内,共展出11个大型灯组和300盏各式工艺彩灯,20余万观众涌向裕华园,掀起该国前所未有的观灯热潮。凭此,观灯的游人知道了自贡灯会来自中国四川自贡,新加坡主办方更是敬赠“天下第一灯”的锦旗。自贡彩灯开始叩开国际市场大门。

如今,自贡彩灯早已构建起一片茂密的“产业森林”。纵观角逐海外市场的龙头企业,其“产业兵法”各有千秋。四川灯彩集团死磕特种钢材与标准化构件,将节庆灯做成适应极寒极热的工业级产品;自贡海天文化深耕内容研发,将中国IP与异域风情结合,避免“水土不服”;更有企业跨界整合,输出“IP+彩灯+夜游”全案服务。还有无数中小企业只生产骨架钢材、裱糊用的布料或是特制的LED灯珠,为大企业订单打好基础。正是这种高度协同、错位发展的“自贡模式”,撑起了这座城市引以为傲的亿级产业集群底盘。

在很多人看来,自贡彩灯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顶流”。既然日子过得红火,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搭建交易大会的平台?答案藏在一个个具体的行业痛点之中。
“过去我们办灯展,找供应商就像‘大海捞针’,费时费力;而很多中小微供应商,明明手艺精湛,却只能‘养在深闺人未识’。”一位参会的自贡本土彩灯企业负责人道出了曾经的无奈。产业链上下游之间的信息孤岛,成为了制约产业进一步做大做强的隐形天花板。

为了打破这种单打独斗的局面,自贡彩灯交易大会应运而生。与以往侧重灯组展示的博览会不同,这次大会更侧重于全产业链要素的撮合。在展区现场,不再只有成品灯的争奇斗艳,更多的是从钢材、电机、LED光源到控制系统、文创设计的全链条展示。一位来自河南的文旅投资商在考察后表示,这种一站式的集中采购模式,极大降低了项目落地的沟通成本和筛选难度。

除了硬件资源的撮合,大会更意在补齐产业软实力的短板。针对彩灯企业出海面临的共性难题,交易大会现场推出了一系列配套机制:设立“彩灯法律部”,专门为海外市场知识产权保护和合同纠纷提供法务支持;成立“自贡彩灯工匠”劳务品牌联盟,建立涵盖美工、钳工、电工等工种的全行业人才库,解决企业季节性用工荒难题;引入专业物流企业,针对彩灯超大件运输的特殊需求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这些举措,标志着自贡彩灯产业正在从粗放式的规模扩张,转向精细化的生态运营。
更深层的变革在于商业逻辑的升维。交易大会传递出的信号表明,自贡不再满足于单纯售卖灯组或参与节会活动,而是试图输出“IP+彩灯+夜游”的全案服务模式。自贡市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局长梁成湘对此有着清晰规划:“我们希望通过搭建这样一个夜游经济平台,推动彩灯从临时的节庆装饰,转向全天候、全场景的夜游经济载体,从而吸引更多游客想来自贡、想再来自贡。”
以方案换订单,用生态树标准,自贡不再只“卖灯”,而是输出一套夜游经济的“自贡方案”。
如果说,构建强大的产业链是自贡彩灯的“术”,那么,用这盏灯去照亮中国文化出海的航路,则是其追求的“道”。自贡彩灯的出海征程,正面临一场从“产品贸易”向“文化吸引”的深刻转型。
“我见过很多光,但自贡的灯,是其中最独特、最温暖、也最具未来感的一束光。”法国主持人、文化交流使者戴亮接受记者采访时讲述了他与自贡的联结,同时一针见血地指出,自贡彩灯已在世界各地举办那么多展览,很多人知道这是中国的灯,却不知道它来自四川自贡,也不会想把自贡作为第一旅游目的地。

这句话犹如一记警钟,提醒着自贡,在“走出去”的过程中,必须完成从“卖产品”向“卖品牌”的升级。为此,自贡一方面积极申请彩灯相关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和区域公共品牌认定,另一方面通过发布产业发展报告和参与制定国家标准,努力确立自身作为全球彩灯文化策源地的地位。
同时,戴亮还对比了中法灯光文化,他认为与法国里昂灯光节几百年来有着明确的宗教历史和连贯的官方叙事不同,自贡彩灯在海外市场的宣介往往缺乏系统性的故事包装。如何让中国故事、四川故事、自贡故事真正走进国外观众的心里,这是自贡彩灯接下来面对的挑战。
外交部大使陈育明给出了极具洞察力的建议:“讲好中国故事,首先要讲真故事,要找到受众的痛点和泪点,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娓娓道来。”这意味着,自贡彩灯要挖掘那些能够引发人类普遍情感共鸣的题材,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可以通过巧妙的创意和精湛的工艺,转化为全球观众都能理解并引起共鸣的视觉语言。

另一个亟待深思的命题是:如何将“单一文化符号”升级为“多维IP生态”?国家文化发展国际战略研究院院长、中国服务贸易研究院院长李嘉珊指出,自贡虽然在彩灯产业上做得极为充分,但作为“恐龙之乡”,其两大核心IP长期处于割裂状态。李嘉珊提出的“彩灯+恐龙”深度融合模式,为自贡指出了一条新路:从输出单一产品,向输出“文化创意+在地资源”的系统性模式转变。通过构建如侏罗纪彩灯乐园等跨界概念,将亿万年前的恐龙遗址与八百年彩灯风情有机结合,从而给出“来中国必看自贡灯会”的明确到访理由。
技术正在为这一转型赋能。在“链通全球”彩灯全产业链展上,记者看到了AI辅助下的灯组设计,脑机接口控灯、3D打印等前沿技术也开始重新定义彩灯的呈现方式,科技让古老技艺焕发出“潮”与“酷”的活力,更易被海外市场年轻一代接纳。

(除资料图片外,其余图片由受访方提供)
编辑:余耀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余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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