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遗失的海拔表,一顶遗失的太阳帽,一株会穿“迷彩服”的植物——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在2023年5月的甘孜州沙鲁里山脉上,意外牵出了藏药资源学史上的重磅发现,更是为我国传统医药研究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时隔三年,2026年5月18日,在第49个“国际博物馆日”暨成都中医药大学建校70周年活动现场,该校民族医药学院尹鸿翔副教授团队,进行了一场高山冰缘带新物种主模式标本捐赠仪式。主角是在横断山脉海拔4700米的高山冰缘带发现的全新植物物种——甘孜丛菔Solms-laubachia garzeensis J. Fu, Y. Ma & H. X. Yin.,该物种被评定为极度濒危,相关研究成果已正式发表在国际著名植物分类学期刊《PhytoKeys》。

这一新物种的发现,意义及价值比想象中还要深远。
4000米海拔上的执着
丛菔,是一种著名的藏药,对小儿肺热、咳喘等肺部疾病疗效显著,市场需求量巨大。但这种药材仅生长于海拔4000米以上的严酷环境,目前完全依赖野生采挖,无法人工繁育。为了破解这个繁殖密码,实现人工种植,尹鸿翔带着团队一次又一次前往甘孜州沙鲁里山脉。
作为研究丛菔属植物的专家,2023年5月,尹鸿翔带着研究生付杰和马钰,又一次踏上了位于新龙县和甘孜县交界处的流石滩这片熟悉又危险的土地。
这一天,他们在海拔4700米的高寒流石滩完成了阶段性调查工作。返回途中,尹鸿翔发现随身携带的海拔表和太阳帽不见了。对于常年穿梭在高海拔地区的科研工作者来说,海拔表是保命工具,但不惑之年的尹鸿翔已难以承受缺氧环境下的折返攀爬,“你们眼睛好使,帮老师找找。”两名年轻的研究生毫不犹豫转身登山。

伪装色下的“面生客”
缺氧、大风、崎岖的流石滩,每一步都不容易。遗憾的是,他们最终没能找到老师的海拔表和帽子。但就在下山返程的路上,付杰的脚步突然停住了。“等等,你看这个……”在一处灰色的岩石缝隙中,一株不起眼的植物静静地生长着。它的叶片呈现出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绿色,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普通的碎石。后来团队发现,这是甘孜丛菔典型的“伪装色”——在灰色岩石缝中呈灰绿色,在棕色岩石缝中呈棕褐色,像穿了一身迷彩服,肉眼极难识别。这一有趣现象也是在丛菔属植物中首次报道。
直觉告诉付杰和马钰,这株植物和之前见过的丛菔“长得不太一样”:除了花,它全身上下并不符合狭义丛菔属的基本特征。用他们的话说:这感觉仿佛是把宝马的车标贴到了宝骏上。“嗨,先采标本回去分析,秋天再来看果子。”二人掏出手机,拍下了几张照片。
当照片和标本被递到了尹鸿翔面前,他沉默良久,这株植物形态上确实与已知的丛菔属植物有明显差异,但确认一个新物种,需要一整套科学证据链,绝非“长得不一样”就能定论。
两年磨一剑的严谨
团队将样本带回实验室,开始了系统的研究。形态学证据——反复观察、测量、比对植物的每一个外部特征;微观结构分析——利用扫描电子显微镜观察花粉的显微结构;最关键的是分子生物学比对——提取DNA,将其遗传密码与所有已知丛菔属物种进行比对。
与此同时,一个更大范围的历史核查也在进行。尹鸿翔团队查阅了国内外40余个标本馆的数字化标本,北上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标本馆,南下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标本馆查阅实体腊叶标本,对过去几十年人们采集的所有丛菔属标本进行了逐一核对。历时两年,翻遍了每一份老标本,最终确认:这个东西,以前确实没人发现过。
当形态、花粉特征、DNA分子标记三方面的证据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时,团队终于可以确信:这不是一个变种,而是一个全新物种。

学界反响与濒危警报
新物种的认定,必须经过国际同行的严格评审。
研究团队按照分类学规范撰写论文,投递到了国际著名植物分类学期刊《PhytoKeys》。经过十字花科专家们的评审,2026年4月15日,论文正式刊出,“甘孜丛菔”这个名字,正式进入了国际植物学的版图,成为广义丛菔属的第33名成员。
消息传开后,反响之大连团队自己都没想到。在国内植物学界影响力较大的公众号“植被与生物多样性”上,相关推文于4月17日发布。到5月18日,短短一个月,阅读量突破了30000次——这在植物分类学科普领域是一个较好的成绩。
更令人振奋的是,哈佛大学标本馆的十字花科著名专家David教授专门发来邮件,表达了对“甘孜丛菔”的浓厚兴趣。他在信中指出:甘孜州这一区域非常值得进行更深层次的科学调查,可能还蕴藏着更多新发现。David教授还明确表示,计划尽快访华,加入实地调查。
喜悦之余,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摆在面前:经过专业评估,甘孜丛菔目前的生存状态被判定为“极度濒危”。换句话说,它堪比我们熟悉的大熊猫当年的境遇。
尹鸿翔和团队成员反复强调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大熊猫的粉丝们一定很熟悉:“我们现在不能只想着如何开发利用大熊猫,而要先保护它,让种群规模从几百只变成几千只,甚至几万只。等种群数量恢复之后,才能谈下一步的可持续利用。”同样的道理,甘孜丛菔目前的核心战略只有两个字:保护。先扩大种群规模,再进行可持续利用。任何跳过保护直接谈开发的想法,都会把这个刚刚被人类认识的新物种推向灭绝的深渊。
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发现新物种后,团队的紧迫感反而更强。原因很简单:在中国本土发现新物种,作出学术贡献是国内学者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使命,因此,面对国际顶尖学者的高度关注,国内科研团队必须“加把劲儿”,加快研究进程,确保在中国生物多样性的研究与成果发布上掌握主动权和话语权。“不能让科研主导权旁落”,这是团队内部达成的共识。

有人可能会问:不就是发现了一种新草,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这里可以借用一个例子。假如此前人们只认知“山羊”。当“绵羊”被发现并证实与山羊存在本质上的不同,而不仅仅是“长得不太一样”,这个发现,改变的不仅是人们对羊的认知,更是整个生物学分类体系的完善。
甘孜丛菔的发现也是如此。这种基础分类学的研究,看似离我们的生活很远,却是所有应用科学的地基——没有它,我们就不知道自己在研究什么、保护什么、利用什么。
而甘孜丛菔身上潜在的藏医药价值、高海拔植物适应机制的秘密,以及人工繁育的可能性,都将在未来慢慢揭开。(本报记者 侯文瑾 顾钧竹)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余鲲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