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清晨，巴中市南江县大坝国有林场，护林员石建军和马兵骑着一辆森林消防巡护四轮摩托，驶进蜿蜒的山路，发动机的声音，很快被山林吞没。
他们要去见一位“老朋友”——水青冈。这种树在地球上已生存了至少4000万年。
正是为了这片水青冈，1999年1月，大小兰沟成为省级自然保护区。保护区位于大坝国有林场腹地，由林场日常管护，下设6个管护站。大小兰沟管护站，就扎在核心区的深处。
同一时刻，许万军进入保护区天然画廊的入口，查看林木长势。他是巴中文旅示范区自然保护地管理处高级工程师，也是这片林子的“活地图”——山梁到河沟，每一寸他都走过。
“我是1993年7月来的。”他说。那年他刚参加工作，林场还叫“大坝森林经营所”，任务只有一个：砍树。如今，变成了护树。
从砍树到护树 水青冈之谜待解
那时的水青冈，在当地人口中叫“白光子”，树皮泛白，木质坚韧，纹理像老虎皮。
许万军记得清楚，一立方米木材能卖到1000元，大的甚至能到3000元。“那时候不懂，就觉得这树值钱。”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树早在第三纪中期就已出现在地球上，距今4000万年。全球共有10种水青冈，分布在亚洲、欧洲和北美洲——三个洲地理上相距遥远，种子是怎么过去的？至今仍是谜。
“这些问题都值得深入研究。”许万军说。水青冈被学界称为植物界的“活化石”，因为它经历了漫长的地质历史而仍然存在，是地球变迁的记载和符号。
在中国，水青冈有5种，其中4种集中在巴中市南江县的大小兰沟自然保护区。这里保存着世界少有、中国独有的巴山水青冈，此外还有米心水青冈、亮叶水青冈和长柄水青冈，构成了国内罕见的水青冈属植物集中分布区。
1998年是个转折点。天然林禁止采伐的政策下达，林场停产，慢慢开始打造景区。
也是那一年，林场更名为“大坝林场”。
而许万军刚参加工作时，这里还叫“大坝森林经营所”，有一百多号人。“现在只有20来个，”他说，“要守的林子没变——18.9万亩。”工作重心从砍树变成了护树，对水青冈的研究也渐渐多了起来。
2013年，国有林场改革后，林场正式更名为“南江县大坝国有林场”。就在这一年，许万军和同事们在林场种下了一批水青冈幼苗。
这种树长得极慢。“今年是第13年，才长到2米多高。”许万军说，和那些动辄二十七八米高的成年水青冈比，这些幼苗还只是“孩子”。但是看着它们慢慢长起来，心里还是非常激动。
成年巴山水青冈树干通直，枝下高多在10米以上，胸径25厘米至50厘米，最大的能长到100厘米以上。
“它们主要分布在海拔1100米到2000米左右的地方，在森林群落中常处于优势地位。”许万军介绍，水青冈林外貌夏季呈绿色，入秋叶片由黄转红，林冠呈波浪形，整齐而结构简单。
也正是这片水青冈林，构成了光雾山－诺水河世界地质公园、光雾山旅游区的核心红叶景观。
人防与技防 护一片古林
许万军是本地人，在这片山间河沟里走了30多年。“1998年以前是砍树，之后就是守护。”许万军说，刚停伐那阵子，有些老工人想不通——除了砍树不会别的。但慢慢地，大家都明白了，这片林子要是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对林子的保护，经历了从人工防护到科技辅助的变化。
2016年之前，巡山全靠两条腿。护林员石建军和马兵最有体会。“每天早上8点过出门，一趟3小时，下午2点到5点半再巡山一次。”石建军说，旅游季节更累，要一直守到最后一个游客离开景区。
2016年，林场配了无人机，但续航时间有限，更多时候还是离不开人工巡山。每个管护员有划定的责任区域，每月最少要巡山25天。
为了保证安全，一般两人一组，石建军和马兵就是搭档。他们驾驶的森林消防巡护四轮摩托车能适应山区路况，但到了林间深处，仍需步行。
日复一日，两人对每一片水青冈的分布都了然于心。
如今，林场采用人防加技防的模式——监控系统、无人机配合人工巡查 。
南江县大坝国有林场副场长孙林说：“这种模式能在较短时间内完成整个保护区的巡查工作。实时监控画面清晰，能记录野生植物的生长，还能捕捉到野生动物的活动轨迹。”
5月12日下午3时许，无人机操作员曹斌正操控无人机巡查巴山水青冈。“无人机巡查主要是看水青冈有没有病虫害，有没有遭遇野生动物或者人为破坏。”曹斌说，从空中俯瞰，大片林区尽收眼底，地面巡查容易忽略的地方，无人机在空中一目了然。
在保护区内，有一处特别的景观——两棵连在一起的水青冈，被当地人叫作“夫妻树”。两棵树硕大的树干笔直生长，呈“H”形相连。
“我调查过，整个水青冈种群里面，目前只发现这一对‘夫妻树’。”许万军说，从树根部和树干上下之间的距离判断，后期天然形成的可能性更大，树龄已有100多年。
为了守护好这个“独一无二”的宝贝，陈家山到大江口的道路专门为它们让道。大小兰沟自然保护区重新设置了标识标牌，加装了围栏。
对巴山水青冈的保护，不只限于这些珍稀个体。
近年来，大小兰沟自然保护区通过疏伐林下过密灌木和草本植物，提高林内通光率，减少竞争压力，促进幼龄个体更新。同时，加强对老龄个体的管理，增强种群天然更新能力。“我们不光保护树，还要保护它生长的整个环境。”许万军说。
一片林养万物 红腹锦鸡归来
大小兰沟自然保护区位于我国亚热带向温带的过渡地区，是多种自然要素交汇的区域。
这里保存良好的原始水青冈林，对维护长江重要支流嘉陵江上游的水源涵养、水土保持，作用不可替代。
水青冈的珍贵，不仅在于它的古老，更在于它所承载的生物多样性。
“它的分布规律是什么？是地质地壳变迁的问题，物种本身的分布问题，还是变异的问题？这些都非常重要。”许万军说，研究这个树种，对于了解自然地理过程和气候变迁很有意义。
更重要的是，水青冈生长的区域通常有多种伴生植物，共同构成丰富的植物群落。林下及周边生长着多种草本、灌木和蕨类，为其他生物提供了多样的生存环境。
完整的植被结构，吸引了各种昆虫、鸟类和兽类。这种由水青冈作为建群种的生态系统，是生物多样性的重要载体。
生态的改善，动物最先感知到。
“现在运气好的时候，能在林子里看到红腹锦鸡，据说它是凤凰的原型。”许万军笑着说，这种鸟羽毛艳丽，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对栖息环境要求较高。
它的出现，正是这片林子生物多样性丰富的直观证明。
石建军和马兵在日常巡护中也曾多次目睹红腹锦鸡的身影。“它们通常在林缘地带活动，见到人时就迅速隐入灌木丛中。”马兵说。
除了红腹锦鸡，随着红外相机等监测设备的布设，越来越多的野生动物被记录下来。
在保护区的影像资料中，不时可以看到鬣羚、猪獾、黑熊等物种的活动痕迹。近年来，巴中市还启动了生物多样性监测点建设，布设了更多红外相机，记录下越来越丰富的野生动物影像。
每一种动物的回归，都在丰富着这片森林的生物多样性图谱。
“巴山水青冈不只是一棵树。”许万军说，在巴中，它集中成片分布，地域特征明显。木质坚韧、伟岸挺拔，秋季色彩绚丽，极具观赏价值。它也成了巴中人民勤劳勇敢、坚韧不拔精神的象征。
从1998年停伐至今，20多年过去了。这片林子里的水青冈一直在安静生长着。
这种“活化石”植物的存续，不仅是对地质历史的记录，也为未来留下了宝贵的自然遗产。
许万军指着远处的山说：“我刚来的时候，那一片砍得光秃秃的，现在全绿了。”
山风吹过，水青冈的树叶沙沙作响。
编辑：金艳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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