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四川马边大风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马边大风顶”），林海连绵，山花怒放，竹笋纷纷探出身子，湿热的空气里夹杂着大自然清新的味道。这里地处四川小凉山腹地，不仅是凉山山系大熊猫等珍稀野生动植物的核心栖息地，更是一代代科研人员深耕大熊猫保护科研的精神沃土。
自1991年“中国大熊猫之父”胡锦矗先生主导筹建起马边大风顶熊猫观察站，三十五载风雨兼程，一代又一代科研工作者和保护区工作人员扎根深山，用心用情守护，赓续科学家精神，在青山林海间书写下生态保护与科研传承的动人篇章。
1991年胡锦矗教授（左一）、魏辅文院士（左二）在马边“丝厂拉达”观察站合影。马边大风顶保护中心 供图
筹建与扎根——马边实现大熊猫观察站的“从零到一”
如今的马边大风顶，保护区总面积达3.6万余公顷，是全球亚热带山地动植物资源保存最完整的区域之一，被誉为“极具价值的生物基因库”。“保护区属于中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物种资源丰富，有高等植物2196种，脊椎动物490种，其中有超过40只大熊猫生活在这片茂密的山林里。”说起保护区，四川马边大风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中心主任付励强如数家珍：从1978年12月获批建立到1994年7月被确认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再到1991年马边大风顶熊猫观察站的建立、2023年被列入全国重点野生动物栖息地名录，这一路走来，离不开众多科研工作者和保护区工作人员的长年坚守和艰辛付出。
安装红外相机。马边大风顶保护中心 供图
上个世纪70年代，我国开展了全国大熊猫第一次调查，也就在那个时候，胡锦矗与马边结缘。经过四年多调查，发现大熊猫77只，形成了《四川省马边县珍贵动物资源调查报告》，由此促成马边大风顶保护区的成立。随着调查的深入，1991年，胡锦矗带领其弟子魏辅文（现中科院院士）、周材权（现西华师范大学生态研究院院长、教授）等人在马边彝族自治县丝厂拉达区域建立“马边大风顶熊猫观察站”，这也是我国第三个大熊猫观察站。之后的几年，胡锦矗带着首批科研人员，穿梭于密林沟壑之中，翻山越岭追踪大熊猫踪迹，收集粪便、毛发、足迹等科研样本，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奠定了马边大风顶大熊猫科研保护的基础，也留下了脚踏实地、吃苦耐劳、不畏艰险的科学家精神。他常说，“我们和大熊猫同住一座山，同喝一江水，保护大熊猫就是保护人类自己。”这份初心，如同种子，在大风顶的山林里深深扎根，成为后续科研工作者矢志不渝的追求。
坚守与复苏——薪火接续静待大熊猫的归来
1993年，因当时森工采伐等历史缘由，胡锦矗的研究团队被迫结束在马边大风顶熊猫观察站的工作，科研工作一度处于停滞状态。“虽然当时科研工作无法开展，但我们工作人员却倾尽全力做好资源保护。”付励强告诉记者，胡锦矗在马边大风顶搞科研工作时，当时的工作人员阿余木子是一名称职的“捡屎官”，那时他们每天的主要工作除了开展巡护，就是捡拾大熊猫的新鲜粪便，记录下捡到的时间、地点等信息后，送去胡锦矗的团队进行分析。也是在这一期间，阿余木子了解到了“胡氏方法”，即通过计数、观察分析与比较不同大熊猫粪便中的竹节长短、粗细、咀嚼程度等，来了解大熊猫的大体年龄、种群数量、活动范围及规律、成长史、发情期等动物学指标。在科研人员离开后，这些方法也成为保护区工作人员进行大熊猫保护监测的依据。
采集大熊猫粪便。受访者 供图
“离开后的几年里，胡锦矗和他的弟子们基于在马边大风顶开展调查研究得出的数据，陆续发表了重要的学术论文，也为保护工作指明了方向。”保护中心工作人员黄耀华说，如魏辅文就曾在发表的论文中提到，野生大熊猫喜欢在马边大风顶坡度平缓之地活动，尤其青睐这里的大叶筇竹。
1999年，中国大熊猫栖息地全面实施天然林禁伐，马边大风顶也迎来了恢复重建的春天。“但那时大熊猫在丝厂拉达区域几乎绝迹，我们科研人员和工作人员全力以赴参与到生态环境恢复中，就希望早点看到大熊猫回来。”谈起当时的情况，付励强用了“刻不容缓”一词。
1999年起，保护区工作人员多方奔走，争取国家和省上的政策和资金支持，并获得大熊猫相关资金资助，科研监测设备逐步齐全，通过“驻点+巡查”“人防+技防”等监管模式，加快栖息地保护修复。2012年，在红外相机拍摄的127张图片中，发现了数十种国家一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其中就出现了大熊猫的身影。“正是有了科研人员和保护区工作人员的坚守与努力，才有了马边大风顶越来越好的现在。”付励强感慨道。正说着话，一旁工作人员又催促他进山。付励强说，现在正是笋期管理期，每年3月至5月他们几乎都在山里巡查，做好保护区的管理工作，保护好野生大熊猫的家。
守护与传承——“保护大熊猫就是保护人类自己”
2016年，对马边大风顶而言是重大转折年。
这一年，胡锦矗的弟子、如今的西华师范大学教授周材权按捺不住对马边大风顶的牵挂，忘不了曾无数次监测过的野生大熊猫，再次主动与保护区工作人员联系。随后，周材权带着张晋东（现西华师范大学教授）、白文科（现西华师范大学教授）等人，多次来到马边大风顶，重启大熊猫科研工作，让沉寂已久的观察站再次焕发科研活力。
也是在这一年，保护中心工作人员通过红外相机、实地考察等，发现曾经大熊猫最喜爱、活动最频繁的丝厂拉达区域，在它们绝迹20多年后，终于又有了野生大熊猫活动的痕迹。
接踵而来的好消息让科研人员和保护区工作人员激动不已，黄耀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脸上都不自觉地流露出骄傲的神情，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更轻快了一些。
科研人员和保护中心工作人员一起开展巡山和样品采集工作。受访者 供图
今年4月23日，中国科学院院士魏辅文率专家团队重返马边大风顶，开展观察站建站35周年纪念活动，为马边大风顶胡锦矗微博馆揭牌，举行科学家精神传承仪式。国内珍稀动物生态与保护领域的众多专家学者纷纷深入马边，重走老一辈科研人的巡山之路，重温科研初心。
今年“五一”期间，张晋东教授和他的研究生们又一头扎进马边大风顶茂密的树林里，他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保护区是一个立体的工作，需要在科学研究的基础上进行有针对性地、科学地保护，同时兼顾社区发展。”张晋东表示，马边大风顶主食竹种类多、营养丰富，而且分春秋两季发笋，完全能满足野生大熊猫的生长和繁殖。近年来，他们和保护区工作人员一起，致力于科学地、针对性地保护，同时积极关注周边社区、乡镇的发展，通过社会基金项目，帮助周边群众增加收入的同时，也积极参与到保护区的保护工作中。“前辈们在马边大风顶建立了大熊猫观察站，我们来到这里就有使命感和责任感。”回忆往昔，张晋东说野外开展科研工作条件特别艰苦、工作量特别大，但他一直记得胡锦矗先生说的一句话——流比前人更多的汗水，走比前人更苦的道路，放弃一般人难以放弃的舒适，敢冒一般人不敢冒的风险。“我们也一直秉承着这样的精神，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张晋东坚定地说。
周材权（右二）张晋东（左一）在马边大风顶开展科研。马边大风顶保护中心 供图
张晋东的学生尹华康曾在马边大风顶参与野外工作5年多，2023年，他在马边大风顶采集大熊猫粪便时，树上掉下来的大熊猫砸中了他，“当时无比激动和兴奋，终于亲眼见到了野生大熊猫。”尹华康在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入职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如今已是一名大熊猫饲养员，回想起这些经历他说当年条件真的非常艰苦，但每次遇到困难时，就会想到胡锦矗教授他们，瞬间就有了动力。尹华康说，导师张晋东会讲很多前辈的故事，让他在科研路上不畏艰险。
“了解它们才能更好地保护它们，更好地保护我们人类。”从老一辈科学家徒步巡山、手工记录，到新一代科研人员搭建“卫星遥感+无人机巡航+地面监测+一线巡护”的一体化监测体系；从最初单纯的种群监测，到如今开展大熊猫栖息地修复、种群隔离与移动模式、主食竹资源保护等多项专项科研；从零星的野外调研，到建立完善的红外相机网格化监测网络，成功记录野生大熊猫母兽带崽、觅食活动等珍贵影像，实现保护区自主科研论文零的突破……
三十五年来，一代代的科研人员和保护区工作人员牢记“保护大熊猫就是保护人类自己”，传承胡锦矗先生的科学家精神，以科学为刃，以坚守为甲，不断突破科研瓶颈，摸清了马边大风顶野生大熊猫种群“家底”，让保护区大熊猫数量稳步增长，栖息地生态环境持续向好，书写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崭新篇章。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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