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安市荥经县大相岭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科研监测股股长宋心强打开综合监测数据中心。一条红色提醒跳出来：8时23分，重要动物影像。点开后，一只大熊猫从红外相机前不紧不慢地走过。
这是他当天收到的第一条“大熊猫消息”。
作为一名大熊猫保护工作者，宋心强已在这片800多平方公里的山系里工作了9年，他和团队已建立起一套“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
首席“捡屎官”
2017年，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工作拉开序幕。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硕士毕业的宋心强来到四川雅安。他没有留在城市实验室，而是钻进大相岭的深山。
最初的工作，是跟着当地向导在山林里寻找大熊猫的粪便。这份工作与他之前从事的两栖爬行动物研究截然不同。“两栖爬行动物调查虽然集中在晚上，但去的大多数地方还是有人的，还可以开车。”宋心强告诉记者，“大熊猫调查虽然在白天，可去的地方一点也不轻松。”
让宋心强没想到的是，他们的目标不是找大熊猫，而是找各种粪便，“通过大熊猫粪便里的咬节、DNA，才能了解它的种群动态。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准的办法。”
饭桌上，一盘菜的旁边放着几袋刚收回来的大熊猫粪便，他看了几眼，没觉得恶心。“看着看着就习惯了，而且那些粪便可能比菜还重要。”曾有媒体想称呼他“铲屎官”，他拒绝了：“‘捡屎官’更贴切，野外是捡，不是铲。”这个称呼如今成了他们团队的代名词。
野外工作远不止捡粪便，还伴随着危险和孤独。2020年的一次巡护，他穿行竹林时，一根回弹的竹子扎进右耳，刺破了鼓膜。那之后，宋心强的鼓膜损伤反反复复，持续了两年多，但他照常进山。别人问起来，他就说：“又不是伤在腿上。”
在宋心强看来，团队里有的队员比他还要“惨”。有队友被蜱虫钻入鼻腔，长到很大才去医院取出来；有人被砍刀割伤虎口，在深山里缝了五针；还有人遇到过黑熊，好在处于安全距离。
“熊也怕人，只要不是带幼崽，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宋心强说。
这些事，宋心强说起来语气平淡。他从上学时就喜欢野外生活，来到大相岭，跟着向导在野外棚子里同吃同住，也很适应。“我平时就比较闷，嘴又笨。最长连续在同一个地方待过十多天，没觉得特别想说话。”他说这话时的确不像逞强，“让我长时间在办公室待着，可能还会有点不太习惯。”他又补充道。
一次野外调查结束后的团队合影
“天空地”之间
刚来大相岭时，宋心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全靠向导带路才不至于在茫茫大山中迷路。如今，他和团队已建立起一套“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
“天”，是卫星遥感数据，对整个片区进行整体监测；“空”，是无人机搭载热成像，用于搜寻野生动物、防范森林火灾；“地”，是近600台能实时回传的红外相机，以及队员手中的手持终端。传统红外相机要等几个月后人工回收数据才能看到画面，现在的回传相机只要动物经过，画面当天就能传到平台。文章开头提到的大熊猫影像，正是依托这套系统传送过来的。
宋心强在野外安装红外相机
这套系统不止服务于大熊猫。气象数据、水文数据、卡口车辆管理、森林防火，都在同一个平台上。也就是说，这套系统要解决的远不止“拍到大熊猫”那么简单。
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是大相岭山系大熊猫孤立小种群的核心分布区，也是大相岭和邛崃山系种群基因交流的关键走廊带。简单说，这里的野生大熊猫分成两群，中间被人类活动隔开了。让它们成功“串门”甚至“和亲”，是摆在宋心强和团队面前的一道难题——在生态保护与人类活动之间寻求平衡，谈何容易。
廊道建设成为破题关键。这些年来，团队持续通过带状疏伐、透光清灌、补植乔木，为大熊猫开辟迁徙通道。乔木补植后要连续抚育三到五年，直到高度达到竹子的1.5到2倍，竹子才对树的生长不构成太大影响。这是一个以十年为单位的工程。
转变在慢慢发生。2019年，泥巴山廊道第一次拍到母熊猫带着幼崽。宋心强记得那个画面：“大熊猫走过去，几秒过后，又来一只小的。那只幼崽走过去，还回头拨弄了一下我们的相机。”那次，大家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2021年12月、2022年1月、2024年1月，红外相机又在泥巴山廊道附近拍到了母带崽的画面。连续六七年都有记录，宋心强说：“感觉我们的工作没有白做，有很大成效。”这意味着，廊道正在被使用。那些被割裂的大熊猫家园，正在重新连接。
先进系统的背后，是宋心强和他所在的团队的付出。这是一支年轻的团队——36人，平均年龄31岁，其中14人拥有硕士学位。13名全职监测队员全是荥经本地人。宋心强觉得，团队里每个人的故事都可以写成一本书。队长王伟在云南当了8年兵，退伍后从队员做起，获评2022年“四川省最美巡护员”。队员里还有从前在山里采药、挖药的本地居民——从原先在森林里采集，到现在保护森林，这种转变让队员们感触很深。
有人问宋心强，未来的路怎么走？“希望通过生态保护、栖息地修复、野化放归、干扰管控，复壮大相岭大熊猫孤立小种群，促进两大山系之间种群的基因交流，提高遗传多样性。”这是他给这片山许的愿。
他关掉平台页面。屏幕暗下去之前，那只8时23分路过的大熊猫，还定格在画面里。
图片均由宋心强提供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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