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资阳市乐至县高寺镇模范村。
蚕房前,货车鸣笛启动。
“这已经是今年发往订单企业的第三车货了!”白僵蚕养殖户王朝友抹了把汗,满脸自豪。
这一车货物重达5吨,装满了一年的好收成。
它印证着一个生动现实:一只小僵蚕,正开辟一条亿元产业新赛道。
曾经,它是谈之色变的“千年蚕瘟”;如今,它已蝶变为富民强县的“金疙瘩”。
依托全国首个僵蚕规范化、规模化人工接种养殖示范基地,乐至县2025年僵蚕产量达900余吨、产值突破1.3亿元,产量与产值均稳居四川省第一,产业综合实力位居全国县域前列。
谁能想到,九年前,这里的僵蚕产业版图还是一片空白。
凭着九年“驯菌”的执着,乐至人从“蚕瘟”中杀出重围,蹚出了乡村振兴的新标杆。
破局:在“刀尖”上跳舞,退役军人蹚出“无中生有”新路
千百年来,白僵菌是茧蚕的“头号天敌”。一旦感染,蚕体迅速僵硬发白,极易导致整批死亡。这种“千年蚕瘟”,让无数蚕农谈之色变。
传统养蚕拼命防病,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种僵死的蚕体经规范处理后,竟是《中国药典》收录的名贵药材——白僵蚕。
面对全国高达1万吨的市场缺口,传统养蚕求的是“茧”,而僵蚕要的恰恰是“病”。在可控条件下,主动让蚕感染白僵菌,完成向名贵药材的“价值跃迁”。一字之差,是千年产业逻辑的彻底颠覆。

村民们在王朝友的蚕房里劳作。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然而,颠覆逻辑需要极大的胆识。转机出现在2016年。退役军人蒋锡武敏锐捕捉到这一巨大的市场痛点,决定返乡攻克这一养殖难题。
“一个当兵的,会养什么蚕?”面对村里人的泼冷水,蒋锡武没去争辩。他默默流转土地、栽下桑树,联合医药行业的合伙人创办了四川德仁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一头扎进白僵蚕规范化人工养殖的“无人区”。
他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主动“驯服”白僵菌,让瘟疫变成产业。这条路国内没有成熟技术,完全是一片空白。
“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合伙人罗建军回忆道。
驯菌:九年光阴,从千余种野菌中“筛”出听话的“特种兵”
菌种,是药用僵蚕的核心灵魂,也是产业突破的最大壁垒。
为彻底破解传统僵蚕药效不稳、杂菌超标、无法量产等行业痛点,乐至搭建市级院士(专家)工作站、四川省乐至僵蚕科技小院,联动成都中医药大学、西南大学等高校院所,开启了长达九年的科研攻坚。
在乐至僵蚕技术中心的实验室里,技术总监龙燕每天都要摆弄她的菌株。
“每一批僵蚕,都要配置全新的人工接种菌。”她说得轻描淡写。这话背后的分量,只有她自己知道。

乐至县僵蚕技术中心。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技术团队奔赴四川、云南等全国蚕桑主产区,广泛采集野生菌株。他们从1000余种样本中层层筛选,反复驯化、提纯优化。历经数千次对比试验,团队最终培育出3种完全符合《中国药典》标准的专用优质菌株。其中1株核心菌株,通过武汉中国典型培养物保藏中心权威认证,一举填补国内规范化人工接种专用菌种培育僵蚕的行业空白。
“分寸很难拿捏。”龙燕打了个比方,“侵染太快,蚕体瘦小,药效不够;侵染太慢,又没法规模化生产。这就像训练‘特种兵’,既要有极强的爆发力,又必须绝对服从指令。”

龙燕在乐至僵蚕技术中心的实验室里做试验。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菌种选出来后,团队又花了五年时间调试。蚕种筛选、接种时机、温湿度、喂养周期、僵化时长,每个环节都要反复试验。最终,团队锁定150至155小时的“黄金僵化周期”,形成一套全链条、标准化、可复制的养殖体系。
依托成熟的自研技术,乐至建成全国首批持有《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的规范化、规模化白僵蚕人工接种养殖基地。
从此,不可控的“蚕瘟”,变成了可控的产业。
筑巢:住楼房吹空调,为“瘟神”打造标准化“智造堡垒”
走进高寺镇的德仁源僵蚕养殖工厂,眼前的景象和想象中不一样。
3000多平方米的智能车间里,多层立体电动蚕台整齐排列。水帘风机系统自动调控温湿度。蚕宝宝“住楼房、吹空调、吃鲜叶”。

德仁源僵蚕养殖工厂内的蚕宝宝。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严苛的管控,解决了传统僵蚕长期存在的痛点。过去,市面上的僵蚕大多是传统养蚕过程中自然染病的“副产品”,大小参差不齐,药效不稳定。更让人担忧的是,一些小作坊为了防虫、增白,用硫磺熏蒸,成品中重金属、黄曲霉毒素超标的问题并不少见。
乐至的做法,是从源头上改变这一切。
2023年12月,“乐至僵蚕”拿到了国家中药材标准化与质量评估创新联盟颁发的“三无一全”认证——无硫磺加工、无黄曲霉毒素污染、无公害,全程可追溯。
“我们的僵蚕,条直、色白、蚕体大,核心药效成分含量全面优于《中国药典》标准。”罗建军说。
正是这份严苛标准淬炼出的过硬品质,让乐至成功建成全国首个僵蚕规范化养殖示范基地,推动其年产量跃居全国县域前列,为传统中药材的标准化生产树立了“乐至标杆”。

四川德仁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展厅一角。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生金:抱团取暖,一只小虫托起“亿元增收账本”
产业好不好,要看老百姓是否受益。
杨帆是乐至起航家庭农场的负责人。几年前,他看到僵蚕产业的前景,果断从传统养蚕转型。和当年的蒋锡武一样,家人起初也不理解,好好的茧不卖,去养“病蚕”?杨帆没争辩,先试了一年。第一年产量不大,但药厂上门收,价格比蚕茧高出一截。家人这才踏实下来。
如今,他的农场年产优质僵蚕200多吨,还带动了周边200多户养殖户一起干。
“光靠一个人干不成事,大家抱团才能把规模做起来。”杨帆说。
在乐至,像杨帆这样的带头人不是个例。
县里推行“公司+基地+合作社+农户”等订单模式。企业统一提供蚕种和菌种,技术人员上门指导,还签订保底收购协议。农户不用担心养不好、卖不掉。
王朝友就是受益者之一。“常年有50多人在我这里打工,去年光工钱就发了50多万元。”他说。附近村民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还能照顾家里,这是以前不敢想的事。

满脸笑容的王朝友。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目前,乐至僵蚕产业已带动桑园流转2万余亩,吸纳约400名群众稳定就业,人均年增收1.2万元。
“2026年全县僵蚕产量有望突破1000吨、产值达1.5亿元。”乐至县蚕桑局党组成员颜卫东说。
稳居全国县域前列,只是乐至僵蚕故事的“上半场”。面向下半场,当地正全力冲刺国家地理标志与川产道地药材“双地标”认证,争取国家级僵蚕交易中心落户。
这条由“千年蚕瘟”蝶变而来的新赛道,不仅拓宽了县域经济的版图,更实实在在地托起了蚕农们的致富梦。

模范村成片的桑树。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立规:打破同质化竞争,用“乐至标准”拿下行业话语权
产量稳居全国县域前列,但乐至的雄心不止于此。
“我们不仅要卖产品,更要定标准。”乐至县蚕桑局党组书记、局长唐洪全说。这是乐至在道地药材领域必须拿下的“话语权”。
依托先发优势,乐至联合高校院所,牵头完成了《中国药典》白僵蚕标准研究课题,主导和参与制定了6项行业标准,申报了5项国家专利。
从技术追赶者,蜕变为行业领跑者。
如今,这套“乐至模式”已经走出四川。在广西、云南、贵州、重庆等地,由乐至企业托管的桑园超过2万亩。一个以乐至为研发核心、辐射西南、面向全国的僵蚕产业生态圈正在成型。

村民们在蚕房劳作。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这场持续九年的“温柔驯服”,不仅让“千年蚕瘟”蝶变为富民强县的“金疙瘩”,更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没有落后的产业,只有落后的技术。
从“卖产品”到“定标准”,乐至正以新质生产力重塑传统蚕桑产业的价值链,在高质量发展的赛道上持续领跑。
记者手记:驯服“瘟神”背后的“新质生产力”
在乐至蹲点采访,我一直在思考:一个传统农业县,为什么能在僵蚕产业上稳居全国县域前列?
起初,我以为答案是技术。九年攻关,150小时精准喂养——这些确实了不起。
但真正触动我的,是龙燕实验室里那罐白色菌粉。她端详着它,轻声说:“你看,它很美的。”
一个曾经让蚕农谈之色变的“瘟神”,如今被视若珍宝。这种视角的转变,让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新质生产力最生动的样子——它不一定是高耸的芯片工厂,也可以是田间地头里,一次对自然秩序的重新定义。
蒋锡武返乡那年,面对“一个当兵的,会养什么蚕”的质疑,他不争辩,只用九年时间,把一个传统产业做成了全国领跑者。
杨帆转型时也被人观望过。他没多说,用产量和销路回答了疑问。
采访结束时,王朝友拉着我的手,眼里有光:“明年再来,我这里争取扩大规模!”
那一刻我明白,行业标杆的意义,从来不只是那900吨产量、1.3亿元产值。而是标杆背后,那些被改变的人生、被托起的希望。
这,才是农业最坚实的根基,也是新闻最该记录的温度。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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