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融媒记者 周馨钰
“文物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不问由头，不问去处，潜意识里，我觉得我需要去守护它。”从濒危老建筑的“守门员”，到活化利用的“操盘手”，再到文保领域的“一根梁”，62岁的李玉用25年光阴证明，守护盐都文物与文脉是一辈子的事，是自贡人不能忘却的事。
6月3日下午，阳光斜切进贡井区南华宫四合院，落在戏台正中的木雕上。这座建于清光绪二十五年的岭南会馆，曾因盐而兴，因时代变迁而蒙尘。如今，它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侧院设立了全国首个自贡抗日献金运动陈列馆，庄严、静谧。
但在李玉的记忆里，这里没有静谧。
2001年，李玉从贡井区物资公司调任区文物管理所。那时，所里加上他只有两人，全区省保单位仅有一处——夏洞寺。“我当时哪懂啥子文物哦，我是搞经营管理的。”李玉说这话时颇有些自嘲。
更大的困境在于认知的错位。“人少事多、资源匮乏、技术薄弱。”他总结了十二个字，“文物灭了就没了，但老百姓要吃饭，政府要发展。夹在中间，文保（工作者）就是个‘弱势群体’。”
这种弱势，在南华宫“保卫战”中更加凸显。彼时，产权属于市粮食局的南华宫，被饲料厂占用。国企改制，职工急需安置，厂里唯一的资产就是这栋老建筑和土地。“拆了建筑，才有钱安置职工！”厂方态度强硬。
李玉急了，他想起退休老所长的叮嘱：“一定要把它保下来，南华宫的价值太大了。”
早在饲料厂时期，为了方便卡车进出，南华宫门前的台阶被铲平，雕花石门被换成卷帘门，厢房被拆毁改建厂房。如果再拆，将是不可逆的毁灭。
“我也没得好大的追求，那就死磕到底。”李玉眼神里透着一股“犟劲儿”。那段时间，他成了厂里的常客，一遍遍讲《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讲盐商历史，讲城市根脉。今天写通知，明天联络专家，后天向市局反映。
“这不仅仅是几间屋子，这是祖宗留下的根。”李玉说，“如果我在文物所这个岗位都不站出来，那就是失职，是对这座城市的辜负。”
这场博弈持续了两年多。李玉和专家、学者们用法律条文筑起一道围墙，硬生生挡住了推土机。如今，南华宫已完成修缮，不再是那个面临拆迁命运的危房。
此后二十余年，他始终扎根一线。2007年至2011年间积极参与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2024年起持续投身于自贡市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参与组织实施全市不可移动文物点的复查及坐标数据更新，为新发现的文物点“上户口”、挖价值。
李玉还记得2001年初到文管所时，贡井的家底薄得可怜，全区只有夏洞寺一处省保。如今，贡井区内的国家、省、市、县四级文保单位共29处。
家底厚了，账单也长了。“70%的文保单位都需要抢救性保护，光靠财政拨款根本修不过来。”李玉算了一笔账，传统的“等米下锅”模式已走不通。
2015年，李玉做出了一个关键举措：率先向省、市文物主管部门提出将贡井区列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利用试点区的建议。就在次年，他主笔起草的《贡井区引入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利用管理办法》正式出台。这在当时的自贡，乃至全省都是一项破冰之举。
“文物千差万别，必须一处一策。”在贡井区物资公司担任总经理的经历，让李玉的思路带着浓厚的“经营”色彩。他设计的模式简单直接：“桥归桥，路归路。”
这套机制的核心是权责对等：政府制定规则，社会资本出资修缮，通过租赁、认养等方式获得经营权，用收益抵扣成本；待地方财政充裕后，再对社会资本进行补助。
在自贡，这种探索正在逐渐落地。张伯卿公馆在完成修缮后，被活化利用为婚姻登记所，百年建筑与现代生活实现了功能性嫁接；仙市镇陈家祠堂提炼廉政家风文化，建成了特色文旅体验基地；贡井老街子社区则依托抗日献金历史，打造了社区微型博物馆。
除了静态“活化”，他意识到，要让文物活起来，必须先让人走进来。他的秘密武器是——旅游。
2015年，他牵头策划了川南自驾联盟“百车自驾、千人牵手、荣州祈福”大型活动。“几百辆车排成长龙开来看荣县大佛，开进偏僻的古寨……”李玉笑着回忆，有人参与，尘封的文物就有了更多关注度。
2018年至2025年间，他频繁往返成渝，组织自贡世界地质公园推广活动，把恐龙博物馆、燊海井打包推介。“穿越自贡地质公园”“专家科考行”……李玉像个不知疲倦的“导游”，带着人们在大地上阅读这本名为“自贡”的厚重书籍。
这种对资源整合的敏锐度，让他在申报工作中快人一步。在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申报中，他和团队深挖荣县军政府、玉川公祠的价值，组织编撰了详实的申报材料，最终助力这两处遗产晋升“国保”。
与此同时，他还提议编撰《文物保护法律法规汇编》，让基层执法有据可依；主编《盐都瑰宝——图说自贡国保文物》，把晦涩的学术报告变成老百姓看得懂的画册。他还参与了《自贡小三绝制作技艺》等非遗读物的编写，把文物保护植入中小学的课堂。
“未来的竞争是数字化的竞争。”站在自贡建设世界文旅名城的风口，李玉有了新的蓝图，“我们要搞‘文物+文旅+数字科技’，用AR、VR搞沉浸式体验，让人来看、来体验。”
硬件修好了，软件却跟不上。这是李玉近年来最头疼的问题。
大量散落在自贡各乡镇的未定级文物，如废弃古盐井、盐工老宅、老码头等，常被居民视为“破旧老房子”“老场地”。李玉在巡查时经常遭遇尴尬：“李所长，这房子太破了，拆了盖楼房，行不行？”
“很多人分不清文物与危房，把拆除古建等同于旧房改造。”李玉无奈地说，“还有人认为文物只有开发赚钱才有价值，那些暂时无法活化利用的乡土文物，就被彻底遗忘在角落里。”
这种公众意识的短板，比资金缺口更可怕。
2017年的一次文保现状汇报上，李玉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一组照片：残破的瓦屋面漏着天光，堵塞的水渠长满荒草，摇摇欲坠的梁柱用木棍勉强支撑……“文物已经在流血，在流泪。”他指着屏幕，声音有些颤抖。台下，不少委员红了眼眶。
那次会议像一颗石子打破了死水。2017年，自贡市古迹遗址保护协会成立，李玉接过秘书长聘书。2024年，他参与编制了《自贡市文物保护监督员管理办法》，协助市文物局成立了自贡市文物保护监督管理员队伍。李玉介绍，“2024到2025年，我们协助自贡市、区县文物和住建主管部门开展了30多次专项调查，督促整改了10多个隐患点。”
李玉常说，这支队伍的灵魂，早在几十年前就已铸就。
已故自贡著名学者宋良曦，长期担任市文物保护委员会委员和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自贡专家组组长，为保护古盐道、古盐码头、盐业典籍奔走呼吁，推动自贡成功保下19座天车等珍贵遗存。
原自贡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总规划师刘亮晖，同样是盐都记忆的坚守者。他曾参与考察论证，推动夏洞寺移交地方政府、划定保护范围；在贡井天禄堂面临拆除改建宾馆时，他多次据理力争，最终保住了这处珍贵宅院。
自贡盐史专家、书画家陆坚，则用笔墨丹青接续城市记忆，创作出《盐都大观图》《盐运万里图》等300多幅盐都题材作品。2019年起，他又陆续向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捐赠系列国画、抗日献金手稿及《釜溪河 母亲河》组画，让不可移动的历史变为可流传的视觉档案。
……
“还有很多前辈，对这片土地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爱。”正是这些人共同撑起了自贡文保事业的灵魂，也支撑着李玉熬过了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
如今，李玉虽已退休，但仍兼任自贡市博物馆协会秘书长、自贡市古迹遗址保护协会秘书长，在政府和社会力量间架桥，试图解决“社会力量想参与却不懂行”的难题。
（未署名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余耀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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