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是釜溪奔流的川人热血，是盐场风骨的精神底色；“鸣”是思想碰撞的铿锵之声，是文艺价值的人间回响。在这里，让自贡的文艺佳作被看见、被读懂；让创作者的心声被听见、引共鸣。
传统的“发明”：自贡第十二届端午诗会的文化逻辑
□ 王余
仲夏夜，釜溪河畔，自流井老街水舞台上灯光亮起、诗声响起。自贡市第十二届端午诗歌朗诵会以“十二时辰·盐都叙事”为题，精选12首本土诗人原创佳作。90分钟的诗意叙事，将一座城的记忆与一条河的波光，织进这个古老的节日里。
这场由自贡市文化馆主办的文化盛宴，提供了一个观察传统节日当代命运的绝佳样本。英国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在《传统的发明》中提出一个著名论断：许多我们以为“自古如此”的传统，其实是在相对晚近的时期被“发明”出来的——它们通过仪式化、象征化的重复实践，将特定价值观自然化为“天经地义”。这一视角，恰恰为我们理解本届端午诗会的文化意义提供了最恰切的框架。
霍布斯鲍姆指出，“被发明的传统”往往在旧传统断裂或式微时出现，其核心机制是“选择性的记忆”与“仪式化的重复”。用这个视角回看端午，一个有趣的现象浮现出来：端午与屈原、粽子之间的绑定，本身就是一个“被发明的传统”。
史料表明，端午的原始习俗远早于屈原——上古夏商周三代的夏至祭祀、龙图腾祭拜、仲夏驱疫，才是这一节日的真正源头。屈原传说、龙舟竞渡、食粽习俗的叠加，是后世漫长岁月中逐步完成的文化整合。然而这种整合一旦固化为“标准叙事”，便获得了“自古如此”的权威性。于是历年的端午活动翻来覆去就是屈原多悲壮、粽子多好吃，虽不是错，但离守正创新相去甚远。
本届诗会的第一重突破，正在于对这一“被发明的传统”进行了自觉的祛魅。序诗《爱一座城》以“我以后来者的身份，迎风而立，翻阅一部来自洪荒的史书”开篇——诗人没有从屈原写起，而是从“洪荒”入手，把目光投向脚下这片土地更久远的记忆。“你的白，来自地心的呼吸；你的硬，来自岁月的锻打”——盐，而非粽子，成为全诗的核心意象。端午的精神内核从“纪念一个远方的诗人”被置换为“礼赞脚下的土地”。
《天车之下》则将目光投向抗战时期“增产赶运”的盐工群像：“天车之下，灯火通明，取卤、熬盐，一刻不能停”“正在前线流血的，拼命的，埋骨他乡的，是谁的儿子，谁的夫君，谁的父亲”——诗中以“这一儎盐必须装满”的朴素逻辑，将家国情怀从抽象的“爱国”落实为具体的“为国家出力”。《釜溪晨光》更直指那段历史：“第二次川盐济楚，运的不是盐，是一个民族危难时刻全部的家当”。当诗会跳出“屈原加粽子”的老套路，将端午与本土历史经验对接，实际上是在做一件极有意义的事：将一个被框死的传统叙事打破，为新的传统生成腾出空间。
“被发明的传统”通常通过三种方式确立自身：建立象征符号体系、创造仪式化实践、在现实与历史之间建立连续性。本届诗会恰恰在这三个维度上，完成了一次自觉的“传统发明”。
象征符号的在地转译。传统端午的象征符号是艾草、粽子、龙舟。本届诗会则建构了一套全新的盐都符号体系。序诗《爱一座城》为盐赋予了精神品格——“你的白，来自地心的呼吸”“你的纯净，来自千百次沸腾之后，仍不肯老去的初心”——盐不再只是调味品，而成为城市精神的物质载体。《满城夜宴》则以“冷吃兔，鲜锅兔，小煎兔，蘸水兔”“水煮牛肉，火边子牛肉，大安烧牛肉”的鲜活口语，将“食在自贡”的味觉记忆仪式化，“安逸、巴适”的合诵成为现场最具感染力的集体呼喊。《盐都腾飞》更将天车、恐龙、龚扇、扎染熔于一炉，“盐都儿女，正以骏马之势，奋力扬鞭，踏歌远方”。当这些符号从日常生活中被提取、被诗歌赋形、被舞台放大，它们便完成了从“生活元素”到“文化符号”的转化。
仪式化实践的年度复沓。十二年的持续举办，本身就是一种仪式化的重复。自2015年创办以来，诗会累计征集原创诗歌近400首，95首本土佳作登上舞台。今年以“十二时辰”为主线结构全场，更是将时间本身仪式化：十二首诗对应十二个时辰，对应十二届诗会，对应自贡两千年的历史纵深。《骨语之上》从侏罗纪的地质记忆写起，《天车之下》将“三叠纪过去了，侏罗纪过去了，白垩纪也过去了”的时间跨度与“守住熬透黑暗的白”的精神坚守并置——从亿万年前写到今天，从地心深处写到舞台之上，诗会在“此时此刻”与“亿万斯年”之间建立了一种庄严的时间仪式感。
“被发明的传统”最核心的工作，是在当下与过去之间建立一条看似自然的文化通道。《釜溪晨光》清晰地完成了这一任务：康熙三十五年的第一艘盐船、咸丰三年的川盐济楚、1937年的抗战盐运，被织成一条完整的叙事链，落脚点是“我们每一个，喝着釜溪河水长大的儿女，其实都是一粒盐”——从古到今，从先辈到自己，一条看不见的线就这样牵起来了。有了这种历史感，新传统就有了合法性：不是凭空捏造，而是接着前人往下走。
本届诗会更值得关注的是“去舞台化”的沉浸式设计。场外设置穿越古风NPC互动区，五子棋、成语连环、趣味猜拳等五大趣味点位，让市民游客提前步入古风意境。七大民间技艺体验摊位人气高涨，包扎染艾香包、龚扇制作、非遗剪纸、长嘴壶茶艺等项目汇集国、省、市级非遗技艺。非遗美食区烟火氤氲，成佳大头菜、艾叶蘸水兔、富顺苕丝糖、火边子牛肉等本土非遗美食集中亮相。三位非遗传承人现场展示龚扇、扎染、剪纸技艺，与诗歌朗诵交相辉映。
“被发明的传统”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能够唤起参与者的情感认同。当市民亲手体验包扎染、近距离观摩龚扇制作、品尝到熟悉的家乡味道，他们对“盐都叙事”的认同便不再停留于认知层面，而成为一种身体性的、情感性的文化记忆。一位从成都赶来的诗友感慨：“以前只知道自贡有盐、有灯、有恐龙，今晚才真正读懂，原来这座城市的灵魂，藏在每一粒盐的结晶里、每一根竹丝的纹理中。”一位年轻观众说：“当《蓝靛成诗》响起时，扎染的蓝白图案在我眼前活了过来，那不是布上的颜色，是故乡的温度。”更有家长带着孩子全程聆听，“希望孩子从小就知道，自贡不只有井盐和彩灯，还有流淌了两千年的诗意。”
回到那个根本问题：传统节日在当代，应当如何被纪念？
霍布斯鲍姆的理论看起来有些冷峻——它揭了传统的“老底”，告诉我们很多传统是被人“发明”出来的。但本届诗会提醒我们：认识到传统是被发明的，不是要否定它，而是要明白一件事——传统从来就不是死的，它一直在变。端午在上古是驱瘟疫的夏至祭祀，在战国后融进了屈原的故事，在抗战时期被进步知识分子赋予新的内涵，到了今天完全可以融进自贡的天车、盐井和釜溪河。传统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不断被重新“发明”，在于处理好传承和创造性发展的关系。
十二年，十二时辰，十二首诗——这组数字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圆。当诗会在《盐都腾飞》的朗诵中收尾，当“一声长嘶”划过釜溪河的夜空，一个新的端午传统正在悄悄成形。它不再只讲一个远在楚国的诗人，也讲这座城里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不再只关乎两千年前的汨罗江，也关乎脚下的釜溪河、嘴里的盐帮菜、手里摸得到的龚扇。
编辑：周馨钰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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