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县土溪镇，庄稼地里立着几块石头，旁边是玉米和稻谷。
这几块石头，叫汉阙。它们在这里立了两千多年，法国汉学家、考古学家谢阁兰看过，“中国现代建筑之父”梁思成看过。近日，历史学者、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也来了。
“如果要想看汉朝，遥想大汉雄风，必须看渠县汉阙群。这里代表了一个时代。”蒙曼说。
何为阙
《说文解字》说：“阙，门观也。”即在城门、宫殿、祠庙或陵墓入口两侧对称建造的高耸建筑物，中间空缺而成道路，“缺”与“阙”相通，意为“空缺”，这便是“阙”名称的由来。
阙的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至两汉时期达到鼎盛。阙是汉代等级制度的活化石，等级越高，阙越多——皇帝三出，诸侯二出，一般官员单体。生前住什么规格的宅子，死后立什么规格的阙。这是汉代人“事死如事生”观念的物化。
木头的早烂了，石头的留了下来。鲁迅先生曾赞叹：“惟汉人石刻，气魄深沉雄大。”汉阙正是汉代石雕艺术的杰出代表。如今全国现存汉阙43处，巴蜀占三分之二。
渠县，有6处7尊——冯焕阙、沈府君阙、王家坪无铭阙、赵家村东无铭阙、赵家村西无铭阙、蒲家湾无铭阙。这个数字，占全国保存完整汉阙的近四分之一。2009年，这里被中国文物学会授牌“中国汉阙之乡”。
1961年，冯焕阙和沈府君阙进了第一批国保名单。全国有180处，其中，包括北京故宫。2001年，渠县汉阙整体成为国保单位。
六处七尊
冯焕阙是渠县最早的一尊，建于东汉建光元年（121年），也是唯一确知阙主的一尊。
阙主冯焕，宕渠人，官至豫州幽州刺史。他打过高句丽，立过战功，却被小人伪造玺书逼他自裁。儿子冯绲觉得不对，劝父亲上书申辩。真相大白时，冯焕已经死在狱里。皇帝赐钱十万抚恤。冯绲后来做到车骑将军，两宋时屡受追封，和李冰、孙思邈并称“蜀中三王”。
冯焕阙通高4.6米。分基、身、楼、顶四部分，一层一层摞上去。阙身正面刻着两行隶书：“故尚书侍郎河南京令、豫州幽州刺史冯使君神道。”铭文之下刻有饕餮，栱眼壁上正面雕青龙，背面刻玄武。法国人谢阁兰称它为“绝优美之物”。
沈府君阙是渠县唯一双阙俱存的，也是最高的一对，通高4.84米。阙主姓沈，名字没留下来——这是汉阙研究中的一个谜。沈府君到底叫什么？他做到了交趾都尉，是汉代南疆最高军政武官，管今天越南北部。如此显赫的官职，为何姓名湮没无闻？也许某一天，城坝遗址出土的简牍中会给出答案。
铭文把他的官路写清楚了：从渠县起步，到洛阳任职，再到陕西当县令，最后做到交趾都尉，走遍大半个中国后，叶落归根。
此阙刻西王母端坐于龙虎凳之上。龙和虎，是汉代人想象中仙界的两大守护神。西王母管不死药，所以旁边刻了仙人骑鹿、玉兔捣药。《汉乐府》里说“玉兔长跪捣药虾蟆丸，服此药可得神仙”。
四处无铭阙，阙主不可考。赵家村东无铭阙，阙身正面素平无铭文，此阙刻朱雀、玄武、戏虎、庖厨、出猎浮雕。
赵家村西无铭阙雕刻仙人六博、鲁秋胡戏妻、官人出行、戏虎图。
王家坪无铭阙有一幅“荆轲刺秦王”。学者推测，阙主可能是位武将，或崇尚侠义精神。荆轲那一剑的决绝，与汉代巴人尚武的传统暗合。旁边还有日神和月神——日神圆脸里面站着一只金乌，月神圆脸里面蹲着一只蟾蜍，这种图案在渠县汉阙里属独一份。
蒲家湾无铭阙，刻着一辆独轮车。在汉代，独轮车是重要的运输工具。梁思成说，这是“汉代车制极罕贵之资料”。
这些画像，是汉代人的价值观——讲诚信、讲孝道、讲忠义。是阙主人为家族选定的精神图腾，他们希望这份信念跨越世代，传之后人。
蒙曼把六处汉阙一一看完，引了李白那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她还说：“渠县汉阙群保存之完好，气魄之雄大，体型之秀逸俊美，我觉得无法形容那样的震撼感。”
百年守望
1914年，谢阁兰沿着长江入川。他带着相机和拓印工具，在川东的田野里找到了这些汉阙。他在日记里写，这是“东方最纯粹的石刻艺术”。他拍了照片，做了拓片，带回欧洲。渠县汉阙第一次进入国际学术视野。
1939年，梁思成和中国营造学社的人穿过战火来到渠县，在川东调查古建筑。在冯焕阙前，梁思成写下那行字：“简洁秀拔，曼约寡俦，为汉阙中唯一逸品。”逸品，是中国传统书画里的最高品级。唐宋论书画，分能、妙、逸三品，逸品在妙品之上，是说它脱了规矩，又自成一格，好得不讲道理。
百余年光阴流转，汉阙享誉专业学界，在大众视野里却依旧低调小众。
在赵家村西无铭阙旁，一位老人正在地里摘菜，“我们小时候，这就是个拴牛的石柱子，我们还经常爬上去玩。”他笑着说，“后来才知道是宝贝，就围起来了，不能拴牛了。”对于这里的村民来说，汉阙只是生活背景，而非文化符号。
渠县文化体育和旅游局文化遗产股股长李春说：“对于汉阙，目前更着重于保护。在国家允许的范围内，适当文旅融合。不能乱开发。”
汉阙是不可再生文物，在保护条件成熟之前，不乱动就是最好的保护，这是文物工作者的底线。“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守到条件成熟，才能让云起。
六处汉阙散落在土溪镇的田间，彼此相隔一段距离，太阳底下走半天才能看完。看不懂的人，觉得就是几块风化的石头。要真看明白，得先知道汉代怎么埋人、西王母是谁、青龙白虎代表什么、荆轲刺秦王的背景，门槛不低。
手握顶级国宝资源，却不敢大肆宣传开发，成为渠县长久以来的幸福难题。不过，这些石头上的裂缝，正在被数字技术慢慢缝合。
数字重生
土溪镇有座博物馆，叫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位置大约在六处汉阙中间。
博物馆占地6000平方米，展陈面积4350平方米。馆内除了几块残件和一些汉砖，没有汉阙原物——原物都在野外，搬不进来，也不能搬。于是这里另辟蹊径：用数字技术来讲述汉阙的故事。
2022年，博物馆进行了内部升级改造，VR、5D模拟、虚拟成像、交互投影，全用上了。在一块触摸屏前，双指拉开，阙身被放大，刻痕清晰可见。还可以把汉阙“拆开”：基座、阙身、介石、斗拱层、屋顶，逐层分离，像拆一个两千年前的石质积木。
古宕渠的样貌也被复原了。汉代城邑长什么样？街道怎么布局？巴賨先民怎么生活？数字技术把两千年前的场景投射到墙上。你可以“走进”一座汉代院落，抬头看屋顶的瓦当纹样，转身看墙上的画像砖。
博物馆还建了一套“汉阙智慧管理服务系统”。全县6处7尊汉阙的安全监测，通过一个屏幕即可掌握。哪处有风化迹象，哪处需要维护，系统自动报警。这套东西，在全国汉阙保护领域是领先的。
馆长唐硕讲了一个故事：博物馆修建期间，无意中挖到一条古墓的排水道。考古队紧急进场，发现了一座汉末到魏晋时期的双人合葬墓——两口棺材放在同一个墓穴里，但各自有一个独立的墓室，中间隔着一道墙。整座墓是从一块巨石里凿出来的，先凿出空间，再用汉砖砌墙加固，推测是夫妻或父子合葬。它并不在规划里，但渠县决定：把它保留下来，围进博物馆。
如今，它安静地躺在博物馆一楼，墓门上方雕刻的铺首，风格与附近汉阙如出一辙，说明它们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这是我们的镇馆之宝。”唐硕说，据考证，这个墓被盗过两次。第一次是下葬后不久，盗墓贼把棺材整个搬走了。第二次是宋代，盗墓贼留下了一个碗，那个碗，现在也成了文物。虽屡经盗扰，但这座墓保存的结构信息、建筑工艺与装饰母题，仍为我们理解汉晋之际的葬俗文化提供了珍贵的实物线索。
唐硕还说了句让人惦记的话：“说不定还有没发现的。”他的意思是，土溪镇这片土地上，可能还埋着别的汉阙或古墓，要通过考古慢慢找。
因果所在
回到蒙曼那个问题：凭什么，一个渠县就有这么多汉阙？
渠县历史博物馆副研究馆员肖仁杰说了8个字：“城坝是因，汉阙是果。”
从博物馆沿乡道行至土溪镇渠江边，对岸正是城坝遗址，可以乘船过江。城坝遗址面积567万平方米，是川东历史最早、历时最长、规模最大的古城。它的上限可以推到旧新石器之交，下限到魏晋，前后将近800年。这里是古巴賨国的都城，秦汉时期是宕渠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2006年，城坝遗址成了国保单位。2016年和2021年，连续两次进了国家的“大遗址”名录。2018年，考古发掘拿了中国考古学会的“田野考古奖”一等奖——这是中国考古界的最高奖之一。2021年进了“考古中国”重大项目。2022年，城坝考古遗址公园获得国家级立项。
自2014年以来，考古队在这里清理出1100多处遗迹，发掘出5000多件文物。城墙、城门、冶铁厂、码头、水井、窑址，还出了简牍——竹简上的字，是汉代人亲手写的。
肖仁杰说：“古宕渠的达官显贵住在这儿。人死了，葬在对岸的山坡上，墓前立阙。”生与死，被一条江水隔开，又被汉阙连接起来。没有城坝，就没有对岸那些汉阙。
现在，城坝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在建设，集遗产保护、考古科研、文物展示、文化交流、生态旅游于一体，总投资估算16亿元。
但“国家”两个字，标准相当高。李春说：“现在叫城坝考古遗址公园，要等打造完成，国家文物局验收合格后，才能叫城坝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这里规划了36个节点，每一个都要先做规划方案，再做文物勘探、写文物影响评估报告，然后层层上报，最后报到国家文物局。有的已经开工了，有的被退回修改，有的还在等批复。
文旅新篇
渠县文化体育和旅游局旅游发展股股长蒲川东说，近年来，翻新博物馆、引入数字技术、规划文化寻根旅游线路、组织研学课程，这些都在一步一个脚印地进行中。近期，博物馆与四川师范大学合作，挂牌成立了三个基地。研发了研学课程《破译宕渠文明》，编写了《千年汉阙我来探》等绘本。
今年上半年，这里接待了8000多名学生。这些孩子们大多是第一次做汉砖拓印，宣纸铺在古砖上，喷水，用拓包一下一下按。巴賨先民的纹饰从石头里慢慢“浮”出来，像变魔术一样。那一刻，两千年的时光被孩子的手按在了纸上。
蒲川东说：“要把城坝考古遗址公园和汉阙群穿成一条线。”在这条线上，鼓励村民开果园、民宿、农家乐，这几年已经开了几家。游客来了，看完汉阙，可以去摘果子、吃农家饭。
在宣传方面，渠县结合AI技术与网络趣味梗，打造年轻化、出圈型宣传产品，通过短视频等形式传播。他们还制作了150种“巴賨风物”系列文创产品、54个表情包，全部登记了版权。近期，一批本地、外地网络达人前往汉阙群拍摄，形成了一波集中流量。此前，汉阙博物馆也打造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嗨！宕渠”。这个账号，累计120多万人看过，点赞超400万。那天，他们也把蒙曼请到了直播间。
蒲川东还说，借助蒙曼到访的热度，渠县正密集规划一系列宣传举措，比如打造“蒙曼说汉阙”名人同款打卡路线，筹划建设“蒙曼眼中的渠县汉阙”专题展厅，开发新的研学课程等，推动短期流量转化为长效文旅动能。
未来，他们还打算将本地文化元素印在T恤上、帆布包上、手机壳上。“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编辑：金艳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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