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融媒记者 周馨钰 文/图
6月27日,釜溪河水从自流井老街脚下缓缓流过,26件装置、影像、文献作品则从老街书店延伸到临河台阶,这场名为“生命之盐”的展览开幕,尝试用艺术重新解读自贡的盐文化。
这一“尝试”听起来宏大,但往下看,这件事的根扎得更深:它从一个“厂三代”的家族记忆起头,邀来国内二十多位艺术家和两位国外艺术家,又把电器店老板、小学老师、退休工人等普通人,卷进了一场“看不懂”的艺术实验。

策展人孙晓鸣来自哈尔滨,在他的记忆里,自贡并不陌生:“我们那儿有冰灯,你们这儿有彩灯,冰灯师傅和彩灯师傅一样,全国各地跑。”
冰灯与彩灯,工匠与工人,东北与西南,他将这两条线索拼接,命名为“对角线计划”——从中国版图的东北角延伸至西南内陆,暗合中国地理学家胡焕庸于1935年首次提出的人口密度分界线,探寻“资源型城市”共同的命运。
他说:“我们不想只讲过去,而是希望通过艺术挖掘历史价值,立足当下,面向未来,”“生命之盐”正是“对角线计划”孵化的阶段性成果,试图用当代艺术的语汇,重新解码自贡独特的盐文化。

“因盐设市”四个字,自贡人听惯了,但用当代艺术去触碰它,仍是件新鲜事。
最先想把这个念头“变现”的人,是土生土长的自贡人彭玮雯,她从小在自流井盐厂宿舍长大,外公、外婆、母亲都是盐厂职工,爷爷、奶奶则在东新电碳厂工作,外公和爷爷还是三线建设时期分别从上海、湖南内迁而来的建设者。
这是一个典型的三线建设家庭缩影,“我是家庭的缩影,也是无数工厂子弟的缩影。”彭玮雯说,“盐串联起我们的一切,2024年初开始这个项目,就是想为家里做点什么,几代人的历史,不去触碰,就会被遗忘。”

读博期间,彭玮雯的研究方向是“艺术介入工业遗产社区”。对她而言,最熟悉的现场就是脚下这片土地。“我太了解自贡了,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种“走出去”又“走回来”的视差,构成了她策展的底层逻辑:艺术不应是少数人的游戏,而应回到它生长的土壤里。
本次展览集中呈现了2026年上半年围绕自贡盐文化、工业遗产、城市转型与社区记忆展开的考察成果,作品涵盖装置、摄影、影像、现场艺术及在地材料实验等多种形式。

这份深植于土地的情愫,触动了四川美术学院四川校友会会长胡绍中,“他们对盐有一种真切的情感,20多位艺术家以盐为媒,研究、传播地域文化,这是一种责任感。”
展览最大的亮点,是艺术家驻地创作模式,二十余位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研究者,深入自贡的盐业遗址、工业社区、菜市场、釜溪河畔等地,与当地人一同探索“生命之盐”的主题。
外来者的目光,让自贡人习以为常的输卤管道、天车、盐井等,被挖掘出新的意义。
艺术家晶霖(Jing Lin)驻地后创作了装置作品《千阳》,盐的洁白、线条的纤细与镜面的折射,共同编织出一个静谧的能量场,将个体内心的隐秘褶皱与外部世界的浩瀚缝合在一起,在她眼中,早期缺乏现代条件时,自贡人凿井取盐的工艺,展现了人类普遍的能量与创造力,“向下打井,是向内探寻,虽有艰辛,却是自我成长;向上输卤,象征着不断超越境况、探索自我。”

自贡源远井盐历史博物馆馆长、中国盐文化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杨源,对《千阳》中“向下打井、向上升华”的哲思深感共鸣,他向记者展示了自己即兴创作的书法作品:“无阳则无盐,无盐则无生。”墨迹之间,是对“生命之盐”最质朴的注脚。
与外来艺术家的抽象思辨不同,本土艺术家刘洛甫的作品《观山不山,看盐不盐》显得格外“扎眼”,他用钢条焊接出一个解构版的天车骨架,骨架周围满是闪烁的“盐晶”,走近细看,那些晶莹剔透的晶体,竟是东玻厂废弃的玻璃渣。

“自贡有个东玻厂,小时候去探险,满地都是这种玻璃渣。”刘洛甫回忆,“虽然是废料,但现在用来做软装却很美。”在他看来,现代社会高楼林立,曾经作为城市巨物的天车,密度已赶不上现在的高楼,“外地人看孤零零的天车,只觉单薄,教科书式的复刻过时了,我要做的,是让大家想拍照、想打卡。”
“自贡扎染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艺术家李娟,则以作品《盐素》将井盐晶体美学融入国家级非遗扎染工艺,作品中的菱形格纹是盐的结晶体,蓝色晕染则是奔腾的母亲河。
“我们都是天车底下长大的娃娃。盐,就是生命的火种!”李娟抚摸着布料上的纹理,“扎染的美在于不确定性,就像生命本身,不论大人小孩,把心融进一针一线,抛开烦恼,便是自洽。”

李娟坦言,起初她对“当代艺术”也是懵的,但在与驻地艺术家的交流中,她发现了共通性:“盐是百味之祖,也是生命之源,他们站在第三角度看自贡,反而抓住了要点。未来,我们的扎染或许能融合他们的艺术形式,碰撞出新火花。”
这种碰撞,正是彭玮雯所期待的,“艺术不是为了让大家看懂,而是为了激活感受。”她说,“看不懂没关系,艺术的存在是为了拓展人的边界,哪怕你感到恶心、厌恶,那也是一种接纳。”
展览现场,一位中年女性忙前忙后,她是场务,也是摄影师,更是彭玮雯的母亲庄茜。
庄茜是自贡光大街小学的语文老师,回忆起女儿刚回国筹备展览时的情景,她直言:“我是懵的,不知道当代艺术是什么,搞这些有什么意义。”虽然母女俩曾产生过分歧,但为了支持女儿,庄茜还是收回了原本出租的老房子,重新整修、购置家具,腾出空间给驻地艺术家居住创作。“花了大量物力人力,我还是看不懂那些渔网、塑料瓶的意义。”她坦诚地对记者说。

更大的压力来自经济层面,作为一个工薪家庭,支撑女儿出国留学已耗费巨大,如今还要倾尽全力投入一个看不到回报的展览。“说实话,很吃力。”庄茜叹了口气,“以前总觉得他们是‘贫困艺术家’,在世界各地游走,连生存都是问题。”
转折发生在2026年年初,彭玮雯和团队受邀前往贵州、香港、北京参加艺术论坛和学术讲座。“我看到那么多大学接纳他们,教授们也来了,我才意识到这不是闹着玩的东西,它是有意义的。”
庄茜的思想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她开始从“不理解”转向“力所能及地支持”,“我不图回报,也不指望她以后赚大钱。我只想到我离开的那一天,至少我和女儿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老一辈建设自贡,我们作为后代,哪怕力量很渺小,也要尽力传承点什么。”
这种“从质疑到参与”的轨迹,同样体现在本地青年杨川威身上。

杨川威是自贡一家电器店的老板,平日工作是买卖、安装和维修电器设备。因为给驻地空间安装设备,他与彭玮雯结识。最初,他只是出于好奇:“觉得艺术家挺神秘的。”但在布展过程中,他发现艺术家的需求极其“精确”——灯光的色温、展品的倾斜角度、甚至一颗螺丝的松紧,都有讲究。
“他跟别的工人不一样,会下国际象棋,会弹乐器,还会自己做机器人。”彭玮雯发现了他身上的创造力,邀请他参与布展,并作为特邀艺术家创作作品《真空制盐》。
为了布展和创作,杨川威牺牲了电器店旺季每天不菲的收入。“我也为艺术献身了一点点。”他笑着继续给记者讲作品升级的构想。

眼下,“生命之盐”1.0和2.0版本已阶段性呈现,展期将持续至8月16日,彭玮雯还想继续做下去:“自贡很多年轻人都出去了,但总得有人回来,把水、盐这样的资源转成艺术,让更多人看见。”
在这个因盐而生的城市里,这场“不可能”的展览终于落地,它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盐,虽然微小,却在溶解中慢慢唤醒着整座城市的记忆。
编辑:余耀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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