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北京铁驼山上一家四口的被困事件牵动人心：一对夫妻带着9岁女儿和6岁儿子，因轻信网络上的“网红徒步攻略”贸然进山，结果被困断崖深谷四天四夜，弹尽粮绝，精神濒临崩溃。门头沟、房山两区紧急联动，出动消防、公安、蓝天救援等近300人，甚至动用警用直升机，才将这一家四口从死神手中抢回。救援成功了，但舆论场上却几乎没有“人救回来就好”的松口气，反而充斥着对“任性冒险”的愤怒和呼吁“有偿救援”的声浪。
网民的情绪并非冷血，而是公共资源一次次被透支之后的无奈反弹。近年来“驴友”失联、家庭野游被困、违规进入未开发区域、遇险后动用海量救援力量的事件屡见不鲜，每次救援背后，都是成百上千名救援人员冒着生命危险、连续数十小时的奋战，以及巨额公共财政的支出，而当事人往往只以一句“一时冲动”“很后怕”轻描淡写地带过。公共资源可以不计回报，但不能无限度地为“任性”兜底，推行有偿救援，不是在生命与金钱之间做选择题，而是在“保护生命”与“捍卫公平”之间找到一个理性的平衡点。
首先，有偿救援是“责任对等”的应有之义。权利与义务从来不可分割，公民在遇险时享有获得救助的权利，但这一权利并不是无条件的，尤其是当险情完全源于自身对规则的漠视、对安全警告的无视时。铁驼山早已被列为“京西百慕大”，沿途有警示牌，雨季变数大、手机无信号。这位父亲在发现迷路后，不是立即原路折返，而是抱着“来都来了”的侥幸心理继续前行，最终把两个孩子拖入险境。这种明显属于重大过失的行为，理应由行为人承担相应的经济后果。正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明确规定：旅游者接受救助后，应当支付应由个人承担的费用。法律早就为有偿救援预留了接口，现在缺的只是执行层面的刚性落地。
其次，有偿救援已被实践证明能有效遏制“野游”冲动。黄山风景区自2018年率先实施有偿救援制度以来，违规穿越案例下降了约40%；四川四姑娘山、新疆等地跟进后，类似险情也显著减少。这充分说明，经济杠杆对规范户外行为行之有效。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当“任性的成本”太低甚至为零时，冲动行为就会被无形鼓励；反之，当违规者明确知道自己要为“任性”埋单，冒险决策前就会多一层理性的考量。
第三，推行有偿救援，恰恰是对救援人员生命安全的最大尊重。每一次搜救，他们都是把自己的生命悬在崖壁之上，公共舆论中很少有人问：救援人员的生命安全，谁来负责？如果任性冒险者不用付出任何代价，那无异于在告诉社会：你可以随意挑战规则，反正有别人替你去冒险。这种价值导向是扭曲的，也是危险的。有偿救援的本质，是用经济手段倒逼每个人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对救援人员的生命负责，它传递的信号不是“见死不救”，而是“我们会救你，但你必须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这恰恰是文明社会应有的责任伦理。
当然，推行有偿救援绝不意味着“先付费后救人”，生命至上永远是第一原则。任何救援都必须在第一时间无条件启动，事后根据违规情况、救援成本等因素合理追偿，这一点必须反复强调，以消除“有钱才能活命”的误读。同时，除了事后惩戒，更要做好事前预防。网络平台上那些将野山包装成“新手友好”“出片圣地”的攻略帖，刻意隐去地形落差、无信号区、天气骤变等真实风险，客观上成了诱导公众冒险的推手，平台应当建立户外内容的强制风险提示机制，对涉及未开发区域的“种草”内容标注醒目警示。
一家四口最终平安归来，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这份幸运不该被消耗在一次次对规则的漠视中。给任性“定价”，不是冷漠，而是理性；不是拒人于门外，而是告诉每一个向往山野的人：真正的探险精神，从来不是挑战规则，而是在敬畏自然、敬畏生命的前提下，负责任地行走。当救援账单不再是全体纳税人的“公共支出”，而成为违规者自己的“教育成本”时，宝贵的公共资源才能守护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不可预见的意外，也才能让每一次救援都回归应有的温暖与公正。 （张廷敏）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喻佳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