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在北京揭晓,四川作家罗伟章凭借中篇小说《屋檐》摘得中篇小说奖。这是鲁迅文学奖自设立以来,四川作家第五次获奖。
巴蜀大地,文脉绵长。回望鲁迅文学奖的“四川足迹”:第一届,张新泉以诗集《鸟落民间》获奖;第四届,裘山山以散文集《遥远的天堂》获奖;第六届,周啸天以古体诗词《将进茶》拿下诗歌奖;第七届,阿来中篇小说《蘑菇圈》获奖。至第九届,罗伟章获奖。在四川这片文化沃土上,文脉传承绵延不绝。
看度新闻记者专访罗伟章,围绕《屋檐》的创作缘起、作品内核与大众创作等话题展开对话。

写作灵感源于对话
一场闲聊,埋下一颗创作的“种子”
“这是一部借过往故事和当下对话的小说。”罗伟章直言,此次获奖的中篇小说《屋檐》故事情节就有现实生活的影子。他补充道,“看上去是在写过去的事,实则指向当下。每一笔、每一句话,都在回应当代年轻人对待生活、与人相处的态度。”

《芙蓉》杂志2025年第6期 图据湖南文艺出版社
《屋檐》首发于《芙蓉》2025年第6期。小说以“屋檐”为核心意象,构筑了双重象征。一方面,“屋檐”是人们遮风避雨的庇护之所,另一方面,人们被头顶的“屋檐”所困。故事以一位老教师对年轻租客的细碎讲述展开叙事,通过对话连接两个时代,在共同的“屋檐”下,展现作者对代际传承与疏离、教育理想与现实困境、城乡流动与社会变革等问题的思考。小说的核心命题,正是人们如何打破头顶“屋檐”的框限,拓宽内心与眼界。鲜有人知的是,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来自多年前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闲聊。
“有一次,我与身边年轻同事聊天,聊到婚姻、人际关系时,与我大学刚毕业那几年人与人的相处模式一对比,反差特别强烈。”罗伟章说,现在大家格外看重人际边界,这是一种进步,但好像也少了一些内心本身的温度。正是这些思考,催生了《屋檐》这部作品。在他看来,碎片化生活切割了当代人的时间。“我们拥有无数消遣方式,看似生活丰富,实则生命体验是残缺的。人需要长久、沉浸式的相处,只有时间沉淀出来的联结,才更有分量。”
“年少时的所见、所感,会融进血肉骨骼,刻进生命深处。成年后我们多依靠理性、观念思考,而童年记忆是深埋体内的本能。写作,本质上就是‘唤醒’沉睡的童年记忆,再以成年后拓宽的视野、成熟的认知,重新审视过往的生活。人老了容易记起陈年旧事,但单纯的回忆不具备文学价值。”罗伟章笑道。
把人生经历当成素材
写作是与自己对话,更是看见自我
1967年,罗伟章出生在四川宣汉县,1989年毕业于重庆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他当过四年中学语文教师,后来在达州一家报社工作。32岁那年,他从报社辞职,来到成都,全职写作。在罗伟章看来,所谓文学意义,就是通过一件小事“辐射”一类人群,借一个人物看见众生,同时照见自我。“我写作最根本的目的就是‘看见自己’。有的作品看似对外倾诉,实则是和自我对话。”他说道。
在《屋檐》中有一段教师凌晨五点摸黑赶往学校的情节。主人公那句自白令人动容。“我是个老师,我这么早起来,是去辅导学生,这也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跟农民担子里的菜棵一样,新鲜而饱满。”《屋檐》里的不少细节,便是他对那段教师生活的真实再现。
“小说文字里承载的那种疲惫、压抑的氛围感完全是亲身感触。”他坦言,如果没有中学教师这段经历,自己写这段情节不会如此从容,下笔也缺少底气。“这就是生活、生命经验对写作的支撑。”

“尘世三部曲”《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 图据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在罗伟章的笔下,长篇、中篇、非虚构创作之间没有刻意的边界。从《饥饿百年》《谁在敲门》深描乡土生活与家族命运,到“尘世三部曲”《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聚焦乡村时代图景,到《凉山叙事》《下庄村的道路》等长篇非虚构作品贴身行走现实现场,再到新作《红砖楼》记录一段小城文坛往事,以及即将出版的抗战题材长篇小说《四千里》讲述一群教师在抗日战争时期带着两千多只动物从南京走到重庆的真实故事……他的写作版图在不断拓展。
“我不会去刻意规划题材、调整文风。”罗伟章说道。在创作过程中,他只专注打磨作品本身,等作品出版发表后,才会期待与读者产生共鸣。“写作时,我不会去刻意迎合特定读者群体,因为受众范围、喜好无从预判,我尽力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写出最好的文字。”
写作不是为了拿奖
获奖是意外,写作才是日常
鲁迅文学奖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迄今已办至第九届,已成为中国文学界最高荣誉之一。在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前,罗伟章曾获人民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凤凰文学奖等多个文学奖项。当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揭晓时,他正在四川省作家协会开会。“身边的同事比我先看到这个消息,然后告诉了我,随后大家继续开会。对我而言,获奖是一种正向鼓励,会拉高自我创作标准,但我写作从不是为了拿奖,短暂欣喜过后,便回归日常。”罗伟章说道。
罗伟章现任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文学》杂志社社长、主编。身兼创作者与编者双重身份,他的创作时间主要固定在清晨、深夜,白天则全身心处理刊物工作、审稿、开会等。写完一部长篇小说,罗伟章也会进入长时间的创作枯竭期,数月“提”不起笔。“我常常也会产生‘再也写不出作品’的无力感。”他直言,等状态回来,创作力又像井水一样慢慢盈满,那时候新的东西就会自己“冒”出来。

罗伟章
在创作标准上,罗伟章有自己的执念。他在新作《四千里》的后记中写道,每部小说动笔前,都会为自己设立一个写作高度。“但每次完稿,我都清醒地意识到远未抵达目标,不免失落。然而这份失落也是珍贵的幸福,它证明我始终在自省,能够看见自身的不足。一个人只要持续审视自我,那么他就会不断向上‘生长’。”罗伟章直言,作家就要敢于把自己作为审视对象,发现自己的局限。
本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7个门类共35部作品获奖,另有70部作品获提名。其中,“外卖诗人”王计兵凭诗集《低处飞行》获诗歌奖,“菜场作家”陈慧散文集《在菜场,在人间》获散文杂文奖提名。在“新大众文艺”时代,人人皆可创作,人人皆可表达。
谈及大众创作,罗伟章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人们关注大众创作,甚至呼唤大众创作,从侧面表达了对精英写作的一种批评,当作家们从社会生活的现场撤退,专注于技巧,执迷于私我,作品与大众的联结就被取消了,而大众需要文艺,需要从文艺作品中感知生活的体温和共同的情感,当精英写作不能满足的时候,就把目光转向了大众写作。这提出了一个警示,如果精英写作无视生活的底色和大众的需求,写作本身就可能遭到无视。”
同时,罗伟章表示,另一方面,写作的的确确又是一个技术活,有很高的审美要求,精英写作也好,大众写作也好,最终都必须拿到文学的砝码和尺度上去称量,“我们在欢呼大众写作的时候,也要审视,我们是否降低了文学的标准。标准永远在那里,没有人可以绕道而行,贴上别的任何标签,都没有豁免权。”在他看来,到某一天,在王计兵前面不必加上“外卖诗人”,在陈慧前面不必加上“菜场作家”,就真正处于文学的轨道。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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