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融媒记者 缪静 叶卫东 王汉卿 实习生 白可
导航地图上,“新双盛井”只是一片空白。
7月20日,记者驱车拐进自流井区东光路郭家坳段,从窄巷绕上荒坡,楼房变成红砖老厂房,老厂房变成半人高的荒草,总也找不着井场的入口。


“我在郭家坳住了四十多年,没听过这名号。”路边晒太阳的张大爷捏着蒲扇,听完来意一脸茫然。巷口择菜的陈大妈想了半天说:“好像有口老井,在那个坡坡上……好多年没人讲起了。”旁边刘大妈摇头——“天车还在不在都不晓得。”摊主赵师傅头也不抬:“你说的名号,我没印象。”

三问路人,三度碰壁。一座市级文保单位,一座曾在自贡476眼火井中独占鳌头的功勋井,连住在它脚下的人都说不清所在。
正欲放弃,记者一行瞥见一条被杂草掩了大半的上山土道,尽头横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铁丝随意拴着。正要折返,铁板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推得开,进来嘛。”浇水的大哥招招手。推开铁板,穿过菜畦,绕过红砖老宿舍残墙——新双盛井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十多米高的“四脚天车”兀自立着,沉默如铁。两根正脚、两根支杆、矮乘一对、六窝风篾,竹篾捆扎紧实,还是当年的手法。2009年所立文保石碑字迹清晰,碑前荒草几乎淹了底座。井口封堵严实,像闭紧了嘴的老人。
谁能想到,这座连周遭住户都说不清位置的静默山坡,八十多年前喷涌过何等烈火?

新双盛井1933年开凿,1936年完钻,井深1052米,一投产就是日产上万立方米。万方气烧540口煎盐灶——那年月自贡火井不过476眼,新双盛井一口压全城。540道火焰映红郭家坳半面山坡,盐蒸汽在夜空凝成白雾。“火圈之王”,是当年上千工人夜里抬头望天时自然而然叫出来的。
火有尽时。后来井下事故,捞沙筒卡死在深处,井封了,荒草渐渐吞没井台。

2005年,这口废井交到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刘汉朝手上。他是自贡井盐深钻汲制技艺第三代传承人,那年已近退休。
“从井口探下去,几百公尺遇到阻碍,但是几下就捅穿了。”老刘说得轻松,旁边的人听着却心惊。可真正棘手的是井下那根七八米长的捞沙筒——它卡在那里,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施工队伍二十多天日夜清掏,卷扬机咣当响,钢丝绳吱呀绞,刘汉朝守在井边听钻具回声——闷了,是泥沙;脆了,是石头;空了,就是到了位置。打捞两次失败,他蹲下来手指摸过每个接口,发现一个接头没组装好。连夜赶去车间修整,次日,那根卡了不知多少年的钢管,终于见了天日。

继续清掏,井下突然涌出气流。测产数字跳出来——日产两万余立方米,比巅峰时期还多出一倍。一口死井,在这群人手里重新喘上气来。
但气来得太猛,冲垮了岩壁,大家只好反复清理。岩壁反复垮塌,就反复清理。“一天一夜没合眼,直到井壁彻底稳住。”刘汉朝回忆,三十多天里,山坡上日夜亮着灯,大家住在工棚,如果半夜听见气流声不对,自己披上衣服就往外走。那段时间他话很少,但井下的每一次响动,他都听得懂。

2007年,刘汉朝退休了,徒弟接手。可没过多久,井下钻具走不动了——导管焊口断裂错位。这一次,再没人能把它救回来。老井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慢慢安静下去。2010年正式停用。
从1936到2010,七十四年。新双盛井曾以日产万方压服全城,又曾复活至两万余方,如今只剩天车立在坡上,竹篾依旧紧实,井口再无声响。

离开时穿过菜地,浇水大哥还在浇水,抬头看了一眼到访者,没说话。铁板外面车来人往,几乎无人知晓几步之外,有一口井曾点燃540口盐灶。
铁板没上锁,拦的是闲人,不拦愿意推门进去的人。井不产气了,故事还在。故事还在,井就还在。
【原标题】“最后的天车——盐都工业遗存蹲点探秘行”⑥|“火圈之王”今何在?
编辑:尤洋
责任编辑:卜一珊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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