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重觉醒: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复排观演录
□张文浩

7月30日晚9点30分,自贡市川剧艺术中心,戏剧落幕。剧场安静了几秒,似乎是观众在消化中回过神来,继而掌声久久难平息。
复排版《中国公主杜兰朵》的结尾,和1998年首演时一样,没有大团圆,没有说教,只有一个从权力巅峰走下来的女子,和一叶驶向未知的孤舟。杜兰朵脱下凤冠霞帔,换上柳儿平民的衣衫,追着无名氏的扁舟而去。灯光暗下,只一束追光打在那艘渐渐远去的船上,船头两个身影。而那个摇晃在浪涛间的倩影,在我眼前一会儿是公主,一会儿是柳儿,交错变幻。
散场时,一位老年观众轻轻说:“这才是我们自己的故事。”
我很少看川剧,之前只读过《魏明伦戏剧》里的剧本。当唱腔响起、灯光打在身上、侏儒太监迈着矮步穿梭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戴着镣铐跳舞”的分量。这出戏到底在讲什么?爱情?中西对话?审美?人性?观演之后,我想用“觉醒”来概括它的内核:一个人如何从自我囚禁中醒来,一种文明如何从他者定义中醒来。而且,觉醒不止一重。
杜兰朵真正被困住的,并非对男性的恐惧,而是“公主”这个身份赋予她的秩序感。她必须在威仪与情欲之间选择,而她用三道难题制造了一个可控局面:既不必面对真实的亲密关系,又能维持尊严。
1998年的评论者多把杜兰朵解释为“少女怀春的扭曲”,这在当时比意大利版“为祖母复仇的嗜血公主”进步不少,但今天看来仍不够。杜兰朵的“冷”,其实是一个在权力结构中被规训的人,反过来用权力防御自己。她哪里是不会爱?是不敢爱。
剧本中一个细节耐人寻味:无名氏第一次出现,杜兰朵并无厌恶,反而生出好奇心,命侏儒“不用遮面旗”,说“此人似乎没有男子浊气”。她厌恶的是那种“渔猎粉黛”“求乘龙,挤满御街”的功利性追逐。无名氏打动她的,是“不卑不亢不过分”的气质,一种未被权力污染的干净品质。

柳儿之死,是全剧最重的一笔,也是最值得追问的一笔。魏明伦大可设计一个更温暖的结局。例如:柳儿未死,无名氏选择柳儿,杜兰朵独守高台。但他偏让柳儿死了。为什么?
因为柳儿的死完成了三件事:
照见无名氏的迷失。无名氏一直以为自己追的是画像上的沉鱼落雁。柳儿死了,他才发现自己真正在意的是谁。他手心刺着她的名字。他记得她拉缆绳时手上的血,记得她说“先生,去不得呀”的眼神。柳儿用命换回了他的醒悟。
照见杜兰朵的虚妄。杜兰朵一直以为“公主即美”。柳儿死了,她才看见真正的美在这个出身低贱的丫头身上。她没有威仪要维护,只有一腔赤诚。当本能为设计而死,设计还有什么意义?
完成了“美”的重新排序。剧本中无名氏拈出四种美:外貌、权势、心灵、自然。柳儿的死,让杜兰朵和无名氏同时看清:外貌是虚的,权势是空的,心灵是真的,自然才是最高的。
柳儿之死是全剧的思想枢纽。没有这一死,无名氏不会醒悟,杜兰朵不会彻悟,四种美的排序不会成立。代价当然大。但正是这代价,逼着我们追问:觉醒必须用牺牲来完成吗?在今天,我们能不能不经历某种死亡就完成突围?
这次复排,饰演杜兰朵的黄菁或闵舒琪,把“冷面下的挣扎”演得传神。有一场:杜兰朵在高台考无名氏,但当“柳儿”二字出现,她不知不觉一级级走下高台——先一怔,再好奇,然后不由自主,最后忘乎所以。观众能清晰地看见“公主”这个身份如何从她身上一层层剥落。宣传单上写“彻悟”重于“醒悟”,精准。结尾唱词说“一夜间无知女长大几岁”,说的是“长大”,并非“找到爱情”。
无名氏容易被误读为情圣,但细看剧本,他身上有更复杂的东西。
第二场,他在岛上浇花,被玫瑰刺伤,反唱得更痴:“爱花偏爱玫瑰花,花越多刺越爱她……刺如悍女拒不嫁,花似娇娃嫁谁家?”他爱的正是花的自然本真,连同它的刺、它的野性、它的不完美。宫廷里一切都是规训过的、修饰过的,而岛上那丛玫瑰是未经修剪的、无为的。
可当他见了杜兰朵的画像,“看一眼心驰神往,看两眼走火入魔,看三眼堕入爱河”,他爱上的是一个被艺术加工过的完美形象。等到真的见了本人,发现“不颦不笑无表情”“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他开始害怕了。无名氏爱上的,到底是画像里的杜兰朵,还是真实的她?

他对杜兰朵说的那段话才是枢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外貌之美也;龙楼凤阁,雕栏玉砌,权势之美也;仁爱万物,情重千秋,心灵之美也;高山流水,清风明月,自然之美也。”四种美,四个层次。为什么“自然美”排在最高?儒家讲“仁爱万物”已是传统价值的顶层,但魏明伦在它之上又加了一层“自然美”。心灵美是“有为”的,靠道德修养建构;自然美是“无为”的,是天地本身的存在状态。道家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正是此意。
杜兰朵的最终选择印证了这个排序。她放弃的是权势美(龙楼凤阁、公主威仪),追随的是自然美——一个没有身份枷锁的真实的人。她并非“为了爱情放弃权力”,那是三流言情剧的逻辑。她从“有为”走向“无为”,从建构的身份走向本真的存在。
饰演无名氏的陈雨杰和廖乙丁,表演的难点在“度”:这个没落王孙,是书生也是隐士,有文人的儒雅也有疏狂。被玫瑰刺伤后一边吮血一边笑——那种疼并快乐着的状态,演出了对自然本真的痴迷。面对杜兰朵时不卑不亢,靠的是内在的自信,而非对权势的蔑视。
1998年,意大利歌剧《图兰朵》在太庙上演,媒体称“中国公主回娘家”。廖奔先生当时指出这是伪命题,《图兰朵》从来就不是中国文化的产品,而是欧洲人语境置换后的“中国幻想体”。田青先生更直言张艺谋的包装是后殖民心态。
28年过去,问题变了。今天中国人面对的,已从“西方如何想象中国”的焦虑,转为“我们如何用自己的方式讲世界故事”。魏明伦的做法示范了一种方法论:让一个西方臆想的题材,在中国文化价值体系中获得合理的存在逻辑。这不是本土化改编,而是文化主体重建。
例如,意大利版图兰朵杀人是因为“祖母被鞑靼人所杀”的血亲复仇;魏明伦版杜兰朵设难题,是因为“少女怀春而扭曲的心态”。这个解释曾被一些评论者认为不够深刻,却恰恰是文化主体重建的关键一步。魏明伦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中国公主会杀人”,他需要解释“为什么这个公主会这样做”。前者是人类学问题,后者是戏剧心理学问题。这一转变,就是从被想象的他者到自我定义的主体的转变。

剧本中皇帝问无名氏“家住哪里”“谁人后代”“究竟姓什么”,答“四海为家”“百姓后代”“盘古王”“炎黄帝”等。表面是机智应对,实际是在宣告一种文化身份:我不是具体的王侯将相,而是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是五千年文明的继承者。
这重建也是开放的。杜兰朵走向的是开放结局:追舟而去,不知归处。文化自信是在保持主体性的同时放下固守,向世界敞开。
剧中《茉莉花》曲调被再次使用。同一个旋律,在不同文化语境中表达截然不同的意义。在欧洲人眼中,它是代表中国的符号;魏明伦剧本中,它是中国人用自己的声音重新定义这个故事。我们不必创造新符号,只需要重新赋予旧符号以新生命。
结局并不是传统戏剧中常见的“大团圆”,柳儿死了,归处未知。这正是这部剧的深刻之处:它不满足于给出温暖答案,而让观众在“不温暖”中思考觉醒的代价。积极向上不等于温暖,人文精神不等于圆满。真正的积极,是看清代价后依然选择出发。
1998年,它是文化对峙中的应战;2026年,它是文化自信中的自处。从应战到自处,本身就是觉醒。杜兰朵追的那叶扁舟,驶向的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终极理想——天人合一,返璞归真。这理想在普契尼的歌剧里找不到,在太庙的金碧辉煌里找不到,却在这出川剧的一叶扁舟上找到了归处。
更重要的是,它也驶向一种更普遍的人类理想:从身份的囚笼中解放,从他者的定义中独立。这种觉醒,不分中西,不分古今。
剧场灯亮时,我还在想:那叶扁舟最终会驶向哪里?答案已不重要。观众看到杜兰朵终于出发了。这就够了。
《中国公主杜兰朵》,一场令人回味不已的艺术盛宴。
(剧照由龚伟提供)
编辑:余耀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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