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中文化语境的反置换
□贺玉
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改编自意大利歌剧《图兰朵》,却并非简单的移植或翻版。剧中,公主杜兰朵困于深宫、厌恶男人,用招亲设谜的方式警示庸俗与攀附,却并未真正杀掉任何求婚者;柳儿为守护秘密慷慨赴死,以舍生取义唤醒公主的良知;无名氏不恋驸马之位,只为寻求灵魂的共鸣,最终飘然归隐山水。这些处理与歌剧《图兰朵》中冷血复仇的公主、隐形工具人般的柳儿,以及凭借热吻便令公主回心转意的流浪骑士,形成了鲜明而深刻的对立。歌剧借中国宫廷之壳,演绎的实则是欧洲人对东方故事的臆造与杂烩,置换了中国文化本有的精神内核;而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则从人物性格、母题逻辑到情节结构,逐一将之归位于中国文化的土壤之中。这一创作实践,正是本文所要探讨的核心问题——文化语境的反置换。

所谓中国文化语境,即以中国文化为土壤,建立在对中国文化的深刻理解之上,并符合其内在逻辑的审美与思考方式。而“反置换”,则是对那些移植而来却与本文化水土不服的解读与运用,进行重新审视、还原与校准。歌剧《图兰朵》显然置换了中国文化语境,而魏明伦用他作为中国剧作家的理解创作出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对歌剧进行了文化语境的反置换。
先来看人物精神内核的反置换。人物形象的剖析主要聚焦于三个人:杜兰朵(图兰朵)、柳儿(Liù)和无名氏(卡拉夫)。
歌剧《图兰朵》中图兰朵残暴冷血、滥杀无辜,毫无善良可言,这根本不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女子温柔和善的形象特征。就她以三个谜语难倒男人的设置来说,反而让人想起欧洲神话人物斯芬克斯。所以,图兰朵只是中国公主的外壳,其精神内核是欧洲人自己的神话人物和性格。川剧中的公主杜兰朵则不是为了复仇而冷漠。她整日被困于宫中,又看到女子被蹂躏才对男人产生了厌恶。她其实有爱心,只是害怕异性的粗野和放不下公主的威仪。而遇到无名氏这样清新俊逸的少年郎,她依然会心生爱慕。所以,杜兰朵和图兰朵不一样,杜兰朵内心深处藏着真善美,而图兰朵则是提着人头上场的冷血公主。人性的转变,将邪恶的图兰朵置换回中国本身的温柔和善的文化语境中,逐步展现良知被唤醒的基础,而非仅靠一个长长的热吻。
Liù在《图兰朵》中只是被无情公主杀死的工具人,没有实质作用。但在川剧《杜兰朵》中,同样的角色,被魏明伦赋予了血肉,她就是柳儿。她对无名氏的感情复杂但又克制。这种关系被无名氏用来破解了公主杜兰朵的难题,又让她为了保守无名氏的秘密而慷慨赴死,从而既警醒了无名氏的恋色,又唤醒了公主的良知。这种舍生取义的精神内核才还原了中国女性该有的文化性格,也才符合中国文化语境。故而,杜兰朵被唤醒才有逻辑前提,才是合理的。
无名氏在《图兰朵》中是脸谱化的流浪骑士,魏明伦在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中则赋予了这个角色更高的境界。他揭皇榜不是为了“娶公主”,而是为了求共鸣,是为了让公主跟他去云游四海。在高傲冷酷的公主面前,他保持了人格的独立性。但柳儿的死让他看到公主的美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便再次回到山水中去。为真善美而来,也为真善美而去——这种贯之始终的信念和人格力量也才是符合中国文化语境的。

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将三个人物置于对中国文化透彻理解的情境下,赋予他们更多的角色内涵和精神内核,从公主的嗜血成性到良知唤醒,从柳儿的工具性到舍生取义的有情女子,从流浪骑士到内核丰满的中国传统文人,川剧《杜兰朵》成功完成了文化语境的反置换。
其次是川剧中母题的反置换。
血亲复仇是古希腊悲剧常用的母题,却不是中国古代题材经常采用的。这种母题下讲究原始野性的冲动,需要特定的文化心理。《图兰朵》用特定背景下的复仇来解释中国文化性格,可谓以偏概全,让不少外国人误认为中国人就是这样野蛮残忍。
从母题来说,这也是欧洲人自己文化中惯常使用的。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将这种血腥复仇还原成了一个被困于深宫高墙内的中国公主的“怒”与“愁”,才是合理的。公主招亲的奇葩方式既保持了和《图兰朵》的距离,更置换了合理的母题:不是为了复仇而杀掉求婚者,而是深宫中被娇惯的公主的恐惧与掩饰——“有人求婚,我怒哇,怒气大;无人问津,我愁哇,愁更加。”
《图兰朵》中是复仇杀人,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却是招亲的计谋,是一种对庸俗和攀附的警告。杜兰朵没有杀掉求婚者们。这也是一种文化回归和置换,让中国观众能更好共情和理解。
最后是情节错位的戏剧性反置换。戏剧性,跟情节安排有关。歌剧本身以音乐为主,辅以情节,所以《图兰朵》的情节简单、直线化,激情多于戏剧性。而川剧《杜兰朵》的情节设置和安排则符合中国观众的普遍心理,即“一波三折”。笔者以剧中呈现的三次情节错位来分析川剧《杜兰朵》的情节戏剧性反置换。
第一是两次幻想的错位。
剧本中无名氏有两次幻想。第一次是无名氏看了公主画像后,要去京城揭皇榜。他向公主求婚之前把柳儿当成了想象中的公主,将其拥在怀里亲吻;第二次是柳儿自刎后,无名氏将其拥入怀里后产生幻觉,以为她复活了,与之呼唤追赶,缱绻起舞,亲偎长吻。而这时的柳儿却是公主杜兰朵。这两次错位的幻想,其绝妙之处在于,让情节既有伏笔,又有解悬,彼此回环呼应。剧情并非直线式推进,这为人物的最终转变与升华提供了合理性。这与歌剧《图兰朵》的生硬截然不同。

第二是无名氏“去”与“留”的错位。
剧中所有求婚者,既贪图公主美貌,更醉心驸马之位。无名氏却说,我不是为了求婚,而是为了共鸣,不愿招驸马,并非求荣华,而是为了带公主走。这造成了心理预设的错位,所有求婚者最终是为了“留”,无名氏却为了“去”,从而使情节节外生枝,形成戏剧性置换。与此同时,公主杜兰朵身份尊贵,但没有办法知道无名氏的身世来历,这也是一种错位。柳儿本意是为了救人,反倒成了害人的活口——戏剧性的伏笔,为柳儿的出场及其形象的深层意蕴做好了铺垫。
第三是“复活”与“真死”的错位。
歌剧《图兰朵》中因为复仇的母题使得剧情充满了血腥,所有求婚失败者都被割了人头。而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中却因母题的置换,将杀人游戏置换成了一场计谋,也是一场误会:所有的求婚失败者最终都没有被杀,这只是公主的计谋和警告,因此最后那些人都“复活”了;然而当无名氏满怀希望地想看到柳儿也复活时,柳儿却是真的死了——错位中的错位,使情节再生波折,戏剧张力拉满,让观众直呼过瘾的同时也收获片刻理性的冷静和思考。《图兰朵》中死了多个人,而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中却只死了一个,还是舍生取义的赴死。这一极具中国文化语境的戏剧性置换,最能引发观众的深切共鸣。
与《图兰朵》中流浪骑士与公主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不同,川剧《杜兰朵》让公主化为平民,以柳儿的身份,去追赶无名氏的船只。这一结局既有弥补之意,又兼具开放性,给予观众充分的想象空间。
川剧《杜兰朵》对歌剧《图兰朵》的文化语境反置换,处处可见剧作家的匠心,更折射出其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深层体悟。
编辑:余耀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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