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日,星期六。雅安市飞仙关守御司,一天到访游客不足三十人,以吃饭喝茶为主,住下来的基本没有。
近一年过去,项目运营情况不太理想。
但对于返乡创业者曹勇来说,这早在预料之中。“这种项目急不得。”他说,“急了就不是它了。”
时间回到2025年9月,这座基于宋代军事关税机构遗址改造的集文化沉浸、特色餐饮、高端宿旅于一体的文旅综合体开始试营业。它被寄予厚望,是飞仙关从“过路游”转向“过夜游”的关键棋子,也是曹勇花心思花重金打磨的作品。
飞仙关地处芦山县南端,雨城、天全、芦山三县(区)交界处,古有“数弓地近分三邑”之说。相传为《尚书·禹贡》中“和夷厎绩”之地,谓大禹治水遗迹。汉以前称“漏阁”,唐、宋时因其地势险峻,神仙难越,故名飞仙关。

▲飞仙关北城门至今犹存
两千年来,这座关隘至少扮演过三重角色:军事要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宋代始建关城、设置守御司;互市中心——南丝绸之路与茶马古道在此交会,商队、背夫、税关一应俱全;交通咽喉——1950年十八军修筑川藏公路,飞仙关吊桥成为川藏线第一座钢架桥,古道逐渐卸下历史重担。
上关、堰坎上、张家湾等处石阶上,背夫长年累月拄拐留下的凹痕至今清晰可辨。它们是历史存在过的证据,也是今天飞仙关文旅开发最原始的“素材”。
急不得的不只是守御司。整个飞仙关镇,从狮子山顶的云端滑道到老君溪畔的吊炉火锅,从禾茂田园的小火车到茶马古道上被拐子磨出凹痕的石阶,都在试探同一道题:一个古老的关隘,如何在“快”与“慢”之间找到自己的节奏。
千年雄关里的“慢生意”
曹勇,雅安天全人。
2013年,“4·20”芦山强烈地震过后,在成都做了近二十年地产景观的曹勇回到家乡。他先参与了灾后重建和脱贫攻坚,后来赶上乡村振兴,决定在政府的带动下开始新一轮创业。
他选中的地方是老君溪。老君溪因传说太上老君曾驾青牛在此游历修行而得名。清咸丰年间的路桥碑至今还在,碑上刻着“左走始阳二十里,右走芦山四十里”。千年以来,这里是马帮、背夫歇脚的重要节点,商号、伙房、税关一应俱全。
曹勇看中的不是“旧”,而是“层”。不同年代的东西叠在一起——路桥碑是清代的,石阶可能更早,溪流没变过,而院子里后来住过人、养过鸡——这些层次可以一层一层打开给人看。

▲如今的老君溪,古道遗韵与市井烟火并存
他负责整个老君溪街区的景观设计和施工,商业业态则由团队自己投资。老君溪的改造并非简单“复古”:藏茶茶室、背夫文化体验、中式茶餐等新业态逐步引入,让这条沉寂多年的古道重新有了人气。
灵霄门旁,“马帮幺店吊炉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吊炉火锅复刻了当年马帮就地取材、架吊炉同煮鲜鱼山蔬腊肉的做法;马帮蒸笼席则还原了马帮集体休整时多层蒸笼上桌、量大实惠的宴饮传统。围绕这两道宴席和飞仙关神话传说,老君溪还开发了研学体验产品。
彭琳把天全马溪豆花的分店开到了老君溪。店名取自太上老君的坐骑“青兕”,延续石磨磨浆、手工点卤的传统工艺,盛入砂锅上桌,配十一种调料自行调配。“传统石磨豆花,契合这个有丰富历史底蕴的地方,”她说。
更大的发现来自一次意外。团队在深入了解当地马帮文化时,发现了一处几乎荒废的百余年历史的大院,被农户用来养鸡。经考证,这里原是宋代守御司遗址——千年前集军事防御、关税征收与地方治理于一体的核心机构。曹勇从村上租赁了这处闲置国有资产,决定把它盘活。

▲依托遗址老建筑重新打造的守御司
整个项目占地1630平方米,一期总投资约1000万元。在开发过程中,团队严守“循古制,赋新魂”的理念,没有搞简单的“复古复刻”,而是把当年守御司的军事防御、关税征收、地方治理三大“基因”,转化为现代文旅的体验内容。
“我们花了很多心思挖掘守御司的历史基因,”曹勇说,“不只是复原一座建筑,更是要让这段历史真正走进游客的视野。”
守御司的设计是一条完整的叙事链:宋韵文牒堂里摆着茶引,游客可以体验当年商队验引通关;榷银司将收银动作定义为“纳榷”,是对古代茶引制度的现代转译;榷衣局提供宋制汉服,换装后的游客化身茶商、税吏或马帮行者。“司平榷宴”餐饮区里,唐宋元明清五朝主题餐厅依次排开,宋韵雅宴厅还原“以茶易马”时期的市井,明清厅呈现茶马互市的巅峰。“榷云山房”民宿区四间客房以品茗、焚香、字画、插花为主题,茶台刻着《茶马法》全文,香炉做成税银熔炉的模样。游客从“验碟通关”开始,吃饭、泡汤、住下,全程沉浸式体验千年前的关市生活。
曹勇要的不只是一个供人拍照的仿古建筑,而是一整段可以被“走进去”的历史。

▲除就餐环境独具特色,“过关宴”菜品均由当地特色美食以及时令蔬菜制成
试运营快一年,业绩并不理想。
守御司的客群目前以雅安本地及周边区县的一日游游客为主,对“住下来”没有需求;外地游客来到飞仙关,更多是被狮子山滑道这类“快体验”吸引,对守御司的沉浸式文化项目缺乏认知。理想中从“验碟通关”到主题餐饮再到客房住宿的完整链条,在实际运营中很难被完整消费。
曹勇对此并不意外。“这种文化复原型项目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能靠快速打造,必须接地气,才能形成可持续发展。”
他的目标是将飞仙关片区整体打造成雅安的“第二会客厅”——让本地人重新认识雅安的历史厚度,也让外地游客获得“来过雅安”的独特体验。
不急。两千多年的路,他打算用很多年慢慢走。
千年雄关里的“快体验”
曹勇的“慢生意”在古老的关隘生长,而飞仙关镇飞仙关村新打造的狮子山公园则提供了另一种答案。
狮子山海拔715米,因形如卧狮俯瞰而得名。沿骑游道蜿蜒而上,便到了狮子山公园。公园山腰崖壁上绘有飞仙关历史文化故事彩绘,山顶是360度观景台——“一站望三地”,雨城、天全、芦山尽收眼底。
公园里,最受欢迎的便是去年铺好的云端滑道,从山顶乘山地滑板车沿专用车道盘旋而下,全长一公里,四分钟到山脚。
当山地滑板车从狮子山云端滑道起点俯冲而下时,尖叫声从喉咙里冒出来,随即被青衣江峡谷的风堵回嘴里,衣服灌满风。

▲游客正在狮子山公园体验山地滑板车
滑板车结构简单——轻便塑料踏板,三个小轮,一根方向杆,全靠山道坡度驱动。工作人员交代:重心后靠,握紧方向,捏刹车减速。起步,缓坡,轮子碾着路面沙沙响。过了第一个弯,坡面陡下去,速度猛然提起,风把衣服撑得鼓胀,握把在掌心发颤。弯道两侧码着彩色轮胎防护墙,一个接一个从眼角余光里闪过。左转急弯时,重心被离心力往外拽,捏刹车稳住,再松手,又冲下去。到最后一个弯,前方坡度放缓,速度慢下来。直起腰,身后盘山道已经缩成一条细线。
这种新颖、刺激玩法,深受游客喜爱,滑道投入使用后,成为飞仙关最具传播力的引流入口。
狮子山公园修了骑游道和游步道,既是游客上山的慢行道和景观平台,也是村民休闲散步的去处。飞仙关镇工作人员杨洪川说:“我们修这些设施,不只是为了游客,更是为了方便当地老百姓。让村民的日常也变成风景的一部分,才是真正的‘安逸’。”
同样的逻辑,在飞仙关镇凤禾村的禾茂田园也能看到。这个以“川西药谷·禾茂田园”为定位的农旅融合综合体,以中药材种植为主导产业,集旅游观光、休闲康养、亲子体验、研学科普、餐饮民宿于一体。园区种植了金银花、佛手、马蓝等40余种中药材,规划了中草药种植、研学体验、采摘娱乐等十大功能区。游客可以乘坐小火车穿行花海,在百草园辨识药材,在鱼菜共生系统旁驻足。2025年,禾茂田园接待游客约50万人次,直接带动周边126户农户参与中药材种植和旅游服务,户均年增收超3万元。
问题同样存在:快与慢之间,还没有建立起有效的转化通道。一个典型的飞仙关一日游行程是:上山观景、滑道下山、再去禾茂田园,之后便离开了。老君溪和守御司往往不在行程之内。“第二会客厅”的设想与“过路游”的现实,还有一段距离。

▲在狮子山观景平台上俯瞰飞仙关镇
曹勇的判断是:需要时间。
旅游大巴、自驾车队、骑行队伍络绎不绝。2025年国庆中秋双节期间,守御司、老君溪等核心区域举办的沉浸式修仙主题游园活动,融合NPC互动、任务挑战、特色演艺、美食品鉴等多元体验,成为假期文旅市场的一抹亮色。
但热闹的节假日与冷清的平日形成鲜明对比。守御司的体验设计足够用心,但能否被更广泛的游客群体接受、能否形成持续的口碑传播,还需要时间检验。
吊炉火锅和蒸笼席复刻了马帮传统,但今天的游客消费它们,更多是出于“尝鲜”而非“理解”。没有真正的马帮了,体验马帮文化,做到什么程度算“真”,什么程度算“表演”?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在设计者的图纸上,而在游客的反馈里。
彭琳的豆花店或许提供了一种对照:石磨豆花、手工点卤、砂锅上桌——它没有“还原历史”的野心,反而因为“做自己”而显得自然。

▲彭琳的传统豆花店深受游客喜爱
曹勇对此并非没有意识。“必须接地气,才能形成可持续发展。”他说道。
老君溪的路桥碑还在,当年马帮和背夫看到这块碑时,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还剩多远。今天来飞仙关的人,还会在意这些距离吗?
但另一个问题同样具体:一个被时间覆盖的地方,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重新被打开?当“四分钟”的呼啸与“一千年”的沉积在同一个空间里,孰轻孰重,如何共处?
飞仙关还没有答案。但至少有人在走这条路,且走得不快。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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