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四川·诗词若干首
《野望》
唐·杜甫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惟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
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
不懂历史,不闻朝政,是读不懂杜甫的。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责任感,始终是诗圣最深厚的底色,即便在风景秀美、难得安稳的草堂,他的心依然随大唐而飘摇。
自公元759年抵达成都,到761年作《野望》,这期间和之后,“天下”依旧且始终是杜甫作诗的关键词,是包裹于层层景致里的真实关切。
《野望》首联写道:“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那年的成都,没有高楼大厦,那天的天气,一眼就能望见西山上的皑皑白雪。这眼前景致乃至下联的联想,和其《绝句》中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似乎别无二致。但,从“三城戍”到“万里桥”,作者内心真实“野望”望到的,偏就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内忧外患和民生疾苦。
西山是哪里?从“三城戍”来看,应该是松(今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维(今理县西)、保(今理县新保关西北)三州附近的雪山。而这三州,是当年防御吐蕃进犯的战略要地。

“万里桥”是哪里?那是如今横跨锦江的成都南门大桥,也是当年诸葛亮为出访东吴的费祎饯行时,费祎所言“万里之行,始于此桥”的古桥,同时,也是位于草堂不远处、此轮“跨马出郊”野望的“观察位”。“南浦”,说的是成都南边,但“南浦”一词在中国诗词中,又被赋予了太多离别意象。
杜甫在大晴天骑马野望,怎么就一会儿望到前线战火,一会儿又想到离别之思了?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听起来,确实是杜甫又想亲友了。但诗圣的格局绝不仅是个人私情。“惟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他感叹的是自己,更是天下啊。“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答案不能再明显了,令他“不堪”的,实在是当时天下百姓的苦。
读诗查史,就知道他首句为何面对秀丽景色,却满脑子的边防和离愁——从西山到南浦,其实“望”的,是从外患到内忧。
公元757年,唐肃宗为了消除玄宗幸蜀的影响将剑南道析为东西两川,两川财务独立,自此西山防线的军需就压在了西川身上。西川能收税的只剩成都、彭州、蜀州、汉州四个州,却要承担原本需要整个剑南道(十余州)共同负担的军费。公元760年,杜甫的朋友、时任彭州刺史的高适,有感于蜀地百姓疲于征调、负担过重,上疏建议罢免东川节度使,将东西两川合并,以济民困。然而,这一建议并未被肃宗采纳。
杜甫此诗为此事而作,但他的格局绝不仅是为好朋友抱不平。自安史之乱后,吐蕃发现了可乘之机——为平定叛乱,唐朝不得不从对抗吐蕃的前线地区抽调大批精兵强将。精锐部队被抽走后,吐蕃乘虚而入,不仅于756年攻陷陇右都护府下的6军3城4州,安史之乱结束后,吐蕃又攻取9州,一度将战线推进到离长安不远的地方。

杜甫时常流泪,以“感性”为人熟知。但这首《野望》,预言般的“精准忧患”,足以见得他对时局深刻的战略眼光。
杜甫叹自己“惟将迟暮供多病”,但谁不知他“未有涓埃答圣朝”,并非自身的问题——朝廷昏庸,年轻时“下笔如有神”、被唐玄宗赏识,却反因才华而被李林甫压制,“长漂”待业多年,甚至小儿子都被活活饿死,他却依然忧心百姓。杜甫作《野望》几年后,好友严武邀他做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他却依旧深感“束缚酬知己,蹉跎效小忠”,没多久就辞职了。有才华眼界,有忧民情怀,杜甫愿意且完全可以效忠国家,但腐朽官场却次次把他推开。
所以,这年,杜甫站在万里桥上,是否也在叹息,自己没有费祎那样出使万里的使命,也没有报效国家的机会?桥还在,水还流,历史上的人曾从这里走向广阔天地。而杜甫即便是一代诗圣,也不过是被腐朽政局反复捉弄的普通人,始终心怀天下,有大爱大才,却只能“跨马出郊时极目”;想靠“野望”放松,可“人事日萧条”的清醒又让他永远无法放松。
撰文/刘志杰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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