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有点热。巴中市巴州区大茅坪镇红垭村也是如此。热情不减的，还有村里一支义工队，正趁早晨的微凉抓紧排练舞蹈。
这支义工队有些特殊——队员全是村里的老人，年龄最大的81岁，最小的也已50多岁。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不老松”。
“‘不老松’义工队的老婆婆们，搞麻溜点嘛！锵锵锵……”
背景音乐一响，舞台上，老人们端着木板凳陆续登场，摆好队形后，板凳举过头顶，唱跳起来。她们正在排练的是方言表演《日子越过越红火》，这支舞，一跳就是十多年。
“我四年前做了胃癌手术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前两天去医院看失眠刚出院，下个月我们就要出去表演，来不及排练新节目了！”队长马华解释道，这支舞是她们经常表演的，除此之外，还有舞蹈、快板、三句半等，“什么热闹就来什么”。
舞台上音乐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十几个精神矍铄的婆婆踏着轻快的舞步，动作整齐，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支义工队，为什么还要练跳舞？
答案在村里老人的生日里。
红垭村60岁以上的留守老人有近800人，还有54户残疾家庭。年轻人去了城里打工，很多老人没有子女陪伴。
“我们就去跳舞，想给老人‘撑撑场面’，更想给她们一些心理安慰。”马华说。
今年5月，80岁的李玉富老人过生日，马华二话不说，手一挥，带上姐妹们就去了。《乡村振兴喜事多》《好日子天天过》《好运来》——都是“不老松”庆生表演的常规节目，但大家照旧铆足了劲，不敢松一口气。
“你在别家演得好，在这家演得没那边好，是要被比的，自己也不好意思嘛。”看着队员们熟练地表演，马华开起了玩笑。
排练场上，笑声没断过。马华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老姐妹，笑意未散，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
2012年，马华和丈夫回到农村老家，承包了一块地种青脆李。也是在这段时间，她发现，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务工了，身边全是老婆婆和小孩。她想要帮助这些人，但很多时候力不从心。
“我和我老伴就两个人，照顾不到那么全。”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组建一支义工队。
恰好，周围的老婆婆们大多是六七十岁，土地被租出去了，闲着没事做。有人跟马华讲：“马老师，教我们跳舞嘛。”
马华从小就喜欢跳舞，当即把人拢到一起。买服装、拉人、排舞蹈，队伍就这么支棱起来了。但她也藏了一个小心思——“先教跳舞，然后给她们讲，帮助别人，我们慢慢组织起来嘛。”她说，跳舞就是个引子，引子响了，正戏才能开场。
舞跳起来了，村里的氛围也变了。
“以前村里大家闲着没事干，村里没什么文化活动，村民之间也没什么走动。”村党支部书记、村主任赵强回忆，现在有事干了，聚在一起的时间多了，邻里关系也变好了不少。
2015年，这群老婆婆开始跳舞。一直跳到2017年“不老松”成立。这支队伍，从最开始的十五六人，到高峰时有三十多人。
“她们说我是马疯子，”马华笑了笑，“说我后面跟着一堆小疯子。”
队员们刚开始“都是看队长马华面子”才跟着去做事。
除了跳舞慰问老人，“不老松”还会定期去帮孤寡老人——栽秧、打谷、剪指甲、扫屋子……村里老人一张口，只要帮得上忙，人就去。
“人人都是善良的，你带一带，慢慢地，大家都愿意去做。”马华讲。
队里的老婆婆都很节约，但有时见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会从兜里掏出两三百块钱拿给人家。有时候还会自费拎上米、面、油送上门。谁家庄稼需要帮忙了，队员们自己的活都撂下，下大雨都去。
做的这些，村民都看在眼里。慢慢地，人心被焐热了。
“他们现在不叫我马疯子了，见到我们都竖起大拇指。我们这些老婆婆，在家里在社会上，都是‘不老松’。”马华腰杆挺直了些。
上午十点，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义工队队员拿着扫帚、抹布往老人龚大发家里去。
还没到院门口，他的妻子就搀扶着他挪到门口迎接队员，夫妻俩亲切地称队员为“姐姐妹妹”。
“这位龚大发老人年轻时重活干多了，落下了残疾，行动不便，离不了人。”赵强解释道，“村里很多老人都这样。”
一进屋，队员们就散开。按照事先分工，有的留在院坝扫地，有的去室内整理衣物被套，还有的去厨房擦拭灶台……队员吴云华发现龚大发的指甲有些长，“咔哒咔哒”蹲下来拿起指甲刀帮他剪。
“我们年龄相差不大，但是我腿脚不方便，她们一来就帮我收拾，我真的很感谢这些姐姐妹妹。”龚大发说道。
“关心他人，快乐自己。”是她们的口号，八个字，她们念了快十年。
在这支队伍里，有人因为帮助人而走出了伤痛，也有人因为帮助人而找到了自己。
有一个失独母亲，30岁的儿子去世后，“走不出来”。马华把她拉进义工队：“周围关心你的人那么多，钱财我们帮不到别人，但可以把精力拿来帮助人家。”手上有事干了，心里那个洞，慢慢就填上了。
还有一个是张书兰，也是最早加入的那一批队员。“家里条件很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开始跟着去就是为了“好耍”。后来慢慢陷进去了，看到那些需要帮助的老人，她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我之前也没插过秧，还要帮老人端尿盆，清洗粘粪便的床单、衣物。”提到这，张书兰的眉头紧锁，眼睛眯得只能看见一条缝，“但后面发现自己能帮到人，大家都感激自己，老姐妹们也没一个退，自己就有了一股劲。”她别过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只要你真心付出，就能收获别人发自内心的道谢。” 马华说。问及队员们坚持下去的感受，大家常这样描述：
“老人们见到我们，老远就打招呼：‘哎呀，妹子，你们又来看我啦！’一句谢谢，听着心里就暖和。”
这种朴素的情感，支撑着这支平均年龄超过65岁的队伍走到今天。
“好在村里和市上领导们给了我们不少帮助。我们去老人家里帮忙干活，村里会安排车子接送我们；出去演出，村里会帮忙购置服装、安排接送。”马华很感激。这些年，村里有了专人清扫公路，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需要帮助的人变少了，马华和姐妹们却更满足了——“帮的人少了，说明大家日子都好过了。”
为什么想到在村里成立这支义工队？
“我们都是独生子女，”马华说，“子女最多请一个月假，请不了更长了，她们也要工作。”
她说的是队员，也是自己。
“我就想，天天在跟前晃悠，哪怕我们队员们慢慢处出一种邻居的感情，最起码能搭把手。”马华说。
这就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自助养老、互助养老”理念——提升活力、自助助人。不是等别人来照顾，而是还有能力的时候，先伸出手去帮别人。将来自己动不了了，也有人记得来帮自己。
“哪怕就是帮不了多少，偶尔去陪人家摆龙门阵，那些老婆婆都要活得舒服些。”
马华说，她最希望的是，有一天“村村都有老人义工队”。
“我队里那些老婆婆，如果老了，哪个屋里有点事，年轻一点的、还能动的，最起码能够把她照顾得舒舒服服的。”
“不老松”义工队，是一群农村留守老人自发组织的队伍。她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做的都是小事——跳一支舞、扫一次地、剪一次头发、陪老人说几句话。但正是这些小事，点亮了一个村庄。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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