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江水裹着暑气蒸腾而上,岸边劝导声岁岁不绝,可溺水风险仍像挥不去的阴影,年年徘徊在孩童身旁。
泸县人大代表夏光淑在乡镇教育一线扎根多年,对农村防溺水的现实困局看得真切:境内河湖库堰密布,防护硬件跟不上,智能监控几乎空白,光靠有限人手沿河徒步巡查,大量偏僻河湾、山塘成了管不到的“死角”;更让人着急的是,乡镇几乎没有一处能让孩子安全玩水的公益戏水场所,孩子们憋不住的亲水欲望,只能往野河滩、荒沟渠里寻出口,而那些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淤泥从不休假。
铺天盖地的校园宣教、上万名志愿者沿江奔走、救生器材一批批投下去——该做的似乎都做了,却始终走不出“年年警示、年年涉险”的怪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走访中我们发现,长久以来的治理思路藏着三重偏差:重硬性劝阻、轻需求疏导;重事后追责、轻源头防控;重学校包办、轻家长主责。这组失衡的逻辑叠加在一起,让防溺水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疲劳战。
本次报道梳理人大代表建言、司法判例、镇村创新举措与外地成熟经验,试图为泸州这座江城探寻一条更可持续的治理路径。亲水供给如何补上缺口?监护权责怎样真正归位?法律刚性怎么落到日常?……这些问题的答案,指向同一个目标:让防溺水从疲于奔命的“被动防守”,一步步走向全社会共同参与的协同治理——有堵有疏,有温度,也有长久之力。
破局第一步
改变治理思路,由“堵水禁游”转向“亲水疏导”
巡防、劝离、补设备、再巡防,似乎成了一个跳不出的死循环。我们不禁要问:防溺水,难道真的只有“堵”这一条路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在纳溪区白节镇、打古镇,泸县毗卢镇,一些“疏”的探索正在悄然生长。

纳溪区打古镇普照山森系亲水营地,孩子们在浅水区玩水。周俊宇 摄
今年暑期,打古镇普照山森系亲水营地正式向公众开放。这个占地近300亩的营地,专门辟出浅水区域,水底做了防滑处理,适合低龄儿童踩水、玩水枪,安全性大幅提升,开营后便吸引了周边不少家长专程带孩子来玩水。当地居民桑先生从小熟悉这片河段,如今带着孩子故地重游,感受截然不同:“经过改造,河道安全多了,不像我们小时候,经常被水里的石头划伤,或者一不小心就摔跤。”

白节镇愿谷长溪森林乐园,孩子们玩水上项目。周俊宇 摄
在白节镇,藏在大旺竹海间的愿谷长溪森林乐园,同样成了暑期遛娃的热门去处。竹海深处,人工打造的溪流蜿蜒而过,既满足了孩子们玩水的天性,也让家长彻底放下心来。
白节镇居民杨燕说,以前也带孩子到附近河沟玩,即便水不深,心里总悬着,害怕万一;现在景区有安全员值守,孩子玩得尽兴,自己也踏实。

泸县毗卢镇建设的标准化室内游泳馆,让孩子们在家门口就能享受清凉。泸县融媒供图
泸县毗卢镇则选择了另一条路径——建设标准化室内游泳馆。记者了解到,毗卢镇全民运动健身中心已进入投用倒计时,涵盖室内游泳馆、篮球场、足球场等多项设施,这样的配置在全市乡镇中并不多见,恰恰补上了正规游泳场所缺失的关键短板。
夏光淑在建议中进一步提出,希望有条件的乡镇、街道,试点暑期开放学校体育场馆及符合安全标准的农村游泳池,为留守儿童提供安全可控的活动空间;同时,亲水场地应推出亲民票价与学生优惠,降低参与门槛,从源头减少孩子偷偷往野河跑的动机。
这些零散的基层探索,正在验证一个朴素的道理:与其让孩子在野外以命相搏,不如由政府、学校、社会多方出力,在乡镇周边修建简易拆装式泳池,或利用天然溪流改造安全戏水区,由专业救生员值守。把“不准下水”变成“请在有救生员的地方尽情下水”,这不只是一句口号,更是对孩子天性的尊重,也是防溺水思路的根本性转弯。
多地实践已印证疏导模式的实际效果:云南文山实现乡镇泳池全覆盖后,学生溺水事故同比下降超83%;湖南澧县村落便民泳池投用多年,村内未发生一起儿童溺水险情。主动供给安全的亲水场景,才能从根源上切断孩子们奔赴野河的动力,当乡村孩子不再只有野河滩这一个选项,那些吞噬生命的危险水域,自然会渐渐失去“吸引力”。
破局第二步
重构监护责任体系,以法治刚性压实家庭主责
走访中,无数基层教师、巡河志愿者发出同一声感慨:防溺水最难的不是教育孩子,而是唤醒家长。泸州作为劳务输出城市,乡镇留守儿童占比常年居高不下,祖辈监护普遍存在三重认知漏洞——老人抱着“河边长大,会水便无风险”的旧观念,外出务工父母觉得“电话叮嘱几句就算尽到责任”,青少年则高估自身水性、低估暗流凶险。三层侥幸叠加,便成了暑期最危险的“监护真空”。
缺口找到了,怎么补?夏光淑开出“药方”:建立一套为基层赋能而非增负的留守儿童信息共享与协同守护机制,核心是“清单式”精准移交。暑假前,学校将经研判的高风险留守儿童名单——包括监护人年老体弱、住所临近危险水域、自律性较弱等关键信息——连同家庭住址、假期去向,制成《暑期留守儿童协同守护底稿》,正式移交至学生属地村(居)委会。这一步迈出去,村社便可从“大海捞针”式的盲目排查中解脱出来,直接锁定最需要关注的孩子,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刀刃上。
移交只是起点,守护才是目的。夏光淑同时建议,对全市重点和危险水域开展全面排查,在每个风险点设置统一制式的管护责任公示牌,标明水域名称、风险等级、管护责任人、联系电话及报修方式,同步建立设施损坏联动响应机制,让每一处隐患都有人盯、有人管、有人修。
如果说“清单移交”解决的是“谁来盯”的问题,那么法律的刚性约束回答的则是“盯不住会怎样”。
梳理近年来全国多地溺水事故判例,一个清晰的司法信号已经释放:监护缺位,不再是“自家的事”,而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事。广西一起幼童泳池溺亡案中,家长将幼女托付他人照看,受托人疏于值守,法院认定家长监护履职不到位、安全教育缺失,需自行承担20%的损失,并下达家庭教育指导令;泉州一起野泳溺亡案中,多名未成年人假期脱离监管、私自结伴下河酿成悲剧。法院明确判决:开放式自然水域已完善警示设施,管理方无责;悲剧根源在于家长监护全面缺位,逝者父母承担主要过错责任。
这些判例背后,是未成年人保护法划出的清晰底线。法律明确规定,家庭是未成年人安全保护的第一责任主体,防溺水并非道德倡导,而是法定职责。其中第十八条专门针对溺水防护作出细化要求:监护人须强化户外安全意识,主动规避溺水风险。针对务工家庭普遍存在的委托照护情形,法律明确临时托管不转移法定监护权,放任孩子独自或结伴前往野外水域,均属于监护失职。
权责划清之后,惩戒机制随之跟进。轻微监护疏漏由社区、村居劝导教育;一般失职可由公安机关训诫、法院下发家庭教育指导令;若监护人严重失职造成未成年人重伤、死亡,将依法追究民事乃至刑事责任,极端情形可撤销监护人资格——这是一条从轻到重、层层递进的刚性红线。
业内人士同时指出,当前法律体系已较完备,但执行层面仍有短板。四川辞鉴律师事务所律师胡发廷表示,日常生活中,对于家长侥幸放任、隔代监护松散等问题,仅有训诫、劝导等软性约束,刚性震慑不足,往往只能在悲剧发生后追责,无法提前规避风险。泸州前资深法官郭旗聪认为,司法审慎追责有其合理性,多数监护失职源于安全意识薄弱而非主观恶意,严苛刑罚反而可能造成家庭二次创伤,以过错分担、家庭教育指导为主的惩戒方式,更贴合未成年人保护的核心初衷。
法学专家邓朝耘则把目光投向机制深处:当前最大的短板在于多部门联动防控机制碎片化,学校、社区排查出高危行为后,缺乏常态化的干预、督导、惩戒闭环,家庭教育指导令发下去了,整改效果却缺少跟踪考核。下一步,亟需推动治理关口前移,完善高危家庭动态监管和暑期水域联防机制,把监护责任真正从“事后追责”扭转为“事前守护”,用制度刚性为孩子们筑起一道365天不撤防的安全屏障。
破局第三步
构建长效协同体系,为基层治理松绑赋能
自2008年起,泸州市关工委组织发动“酒城五老”志愿者开展野泳劝导,18年未曾间断。一组数据记录着这份坚守:全市建成劝导队伍1002支,11513名志愿者常年参与值守,其中“五老”志愿者4814人,累计劝离涉水群众6万余人次,成功救援遇险青少年1427人,相关工作获中国关工委肯定。
数字背后,是另一组不容回避的现实。一线劝导队伍常年承受着多重困境:无强制执法权限,面对执意下水的群众,只能反复劝说,频繁遭遇冷眼、指责甚至谩骂;长江干线泸州段岸线绵延136公里,野外河湾、塘堰点多面广,有限人力根本做不到全天候全覆盖。
多位受访的法律人士和基层干部提出,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应赋予巡河员、网格员紧急干预权限——现场登记涉险人员信息、联动派出所到场处置,同时统一配备执法记录仪留存劝导影像,让每一次劝阻都有据可查,从根本上改变“仅凭口头劝说、无力约束危险行为”的被动局面。
技术和设施也需要跟上。针对岸线绵长、偏远河湾巡查盲区多的痛点,全面铺开“水上艇巡+无人机空中巡检+沿江视频监控”三位一体智能防控网络。无人机搭载定向喊话模块,可以轻松抵达人力难以通行的偏僻野湾实施空中劝导;沿江监控接入市级应急平台,自动捕捉危险涉水行为,第一时间推送至巡护人员手机,实现“早发现、早预警、早处置”,用技防一点点填满人力覆盖不到的时空盲区。
物防同样不能掉队。全域摸排河、库、塘、堰高危水域,统一设置风险等级公示牌,标注管护责任人、报修电话;建立救生器材专项财政运维经费,明确水利、街道、社区分级管护职责,配齐专职器材管护人员,落实“损坏24小时补齐、定期检修更换”制度,让公益救生圈不再“丢了没人补、坏了没人修”。同时面向群众开展宣传,明确公共救生物资仅用于应急救援,禁止私自带走挪作他用,逐步形成全民共管、人人爱护的氛围。
队伍建设也需未雨绸缪。当前志愿劝导队伍以老年群体为主,年龄结构单一,偏远区域巡查体力明显不足。应持续吸纳在校大学生、青年职工、游泳协会骨干充实队伍,打造老中青搭配的志愿服务梯队;同时完善志愿者物资保障,统一配备防晒、急救、扩音设备,建立志愿服务激励机制,破解“银发守护者后继无人”的隐忧。“酒城小喇叭”青少年志愿服务队也在持续发挥作用,以同龄人的视角在江岸、乡村开展宣讲,打通面向青少年群体的宣传壁垒。
防溺水从来不是单一部门的工作,而是覆盖教育、民政、水利、应急、公安、村社、社会组织的系统性社会治理工程。单一主体发力,永远治不了根。只有搭建起多部门联动的闭环机制,把各地探索出来的好做法固化下来、推广开去,这张防护网才能真正织密、织牢、织得长久。
记者手记
采访中,我们听过很多人说:“我住江边几十年,水多深我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有带孙辈戏水的老人,有结伴野泳的少年,有径直走向水边的成年人。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觉得“不会轮到我”。这种侥幸,像一层涂在意识表面的蜡——宣传标语贴上去,滑下来;警示视频放一遍,忘干净。这份盲目的自信,恰恰是最危险的东西。
一个多月的走访,我们无意渲染悲情,更无意简单归咎于任何一方,只是想追问一个朴素的问题:一座沿江城市,能不能让它的孩子平安度过每一个夏天?
答案不在英雄的纵身一跃里,不在志愿者的苦口婆心中,不在警示牌的密集排列上——而在每一个孩子家门口,有没有一个可以放心玩水的地方;在每一个家长心里,有没有一根不敢松开的弦;在每一段江岸线上,有没有一张365天不撤防的网。
江风每年都吹,但愿明年此时,英雄不必再挺身而出,守护不必再如此狼狈——这,就是我们写下这些文字的全部理由。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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