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回归中的喜与悲
——自贡复排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观评
□徐玉财
本次复排的《中国公主杜兰朵》形成前喜后悲的独特叙事结构：剧目上半场以轻松诙谐的表演牢牢抓住观众情绪，继而用猝然降临的悲剧制造强烈的情感冲击，文本之中暗含黑色幽默的特质。悲情基调自无名氏离开海岛居所后便逐步铺垫积蓄，直至柳儿为守护秘密选择自尽，喜剧氛围彻底消解，叙事完全转向沉郁悲怆的悲剧表达。
《中国公主杜兰朵》剧中，侏儒小丑是喜剧的集中爆点。他插科打诨，经常跳出剧情临时打趣，调侃各类角色，充满市井烟火的逗趣。其肢体表演夸张，处处是生活化的滑稽体态，踮脚矮步、缩脖子、跪拜、挑眉、挤眼、自嘲、撇嘴、耸肩等搞怪姿势，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逗得观众不时爆笑，喜剧效果一流。比如面对不怕死的求婚者，侏儒当众调侃“拿脑袋赌美人”“这又不是上天竺的出国护照，这是下地狱的通行证”；当看透公主既恐男又爱慕无名氏，侏儒一边奉承皇帝，一边吐槽公主“视男人为须眉浊物”“不当公主只有去跑江湖”。侏儒经常夹在暴躁公主和焦虑皇帝之间两头周旋又狼狈不堪，喜剧感拉满。
公主杜兰朵则用具象的肢体动作，外化内在的心思，如用耍翎子、甩水袖表现其纠结、得意等情绪，属于“冷美人外壳+刁蛮少女内核”，这与其乖张性格和出格举措相契合。“一想到异性粗野就害怕。有人求婚，我怒哇怒气大。无人问津，我愁哇愁更加。”闹脾气时，公主直接坐于侏儒背上撒娇赌气，场面逗趣。冰冷威严的公主端坐九龙台，可被无名氏打动后，却嘴硬心软，是典型的“外冷内热”喜剧范式。
“粗手干活、大脚奔跑”的丫头柳儿带回公主画像，无名氏一见就走火入魔，柳儿不断泼冷水。二人质朴和谐，跳出宫廷的规训与沉重，呈现出孤岛日常的生活化幽默。无名氏痴情迷醉，柳儿冷静规劝，一痴一醒，对白生动。后来进宫找无名氏未果的柳儿说：“公主嫂嫂真漂亮，打扮打扮做新娘，喜酒三杯糖二两，先给小姑尝一尝……如今嫂嫂想要赖婚，送给小姑的见面礼，竟是一碗辣子汤！”口语通俗直白，自带市井风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金陵公子、沙漠怪客等狂妄自大、徒有虚名，登场时气焰嚣张，上场应战迅速溃败，惊慌失措又丑态百出，前后反差强烈，属讽刺式喜剧配角。其间公主说：“蛮力虽大，智商必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以嘲讽对方，打破高冷公主的刻板印象，尽显少女的刁蛮率真。
皇帝说话也逗乐：“鸡声扰人清梦，传孤旨意，将天下雄鸡通通宰掉！”他规劝公主说“为父再迁就于你，既恐误你青春佳期，害你老大徒伤身。幺儿你何其苦也。”此刻，威权在上的皇帝就像平民家的慈善老爹，让人忍俊不禁又心有戚戚焉。
剧中故事背景模糊，不知哪朝哪代，不绑定沉重历史，天然偏向传奇喜剧。皇帝与无名氏的问答也暗含机锋，“家住哪里？——四海为家”“谁人后代？——百姓后代”“究竟姓什么？——盘古王、炎黄帝”。这表面上的机智应对，实际是在确认一种文化身份，是对西方歌剧《图兰朵》恶搞东方故事的自觉提升。“魏明伦用他作为中国剧作家的理解创作出川剧《中国公主杜兰朵》，对歌剧进行了文化语境的还原和反置换”（贺玉）。
剧中，烘托喜剧氛围的川剧打击乐轻快灵动、完美卡点，节奏一衬，川剧特有的喜感瞬间拉升。整场表演，几度响起轻快的名曲《茉莉花》，质朴又清雅的乡土音韵徐徐散开，使观众沉浸于轻松欢愉的氛围中，堪称中国民乐活用的绝佳范例。
剧本台词通俗机灵，大量运用民间口语、机锋式对白，亦庄亦谐；叙事张弛有度，在紧张的招亲情节之间穿插喜剧桥段。剧中，金鼎和门官样态可爱，取自三星堆风格，金鼎的小手（鼎耳）一敲发出“叮叮”两声脆响，把观众逗了个哄堂大笑。两个宫廷门官的形象设计也自带诙谐属性，一开口就是方言笑料。
鲁迅先生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里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剧中的柳儿，正是这样一个价值凝结的化身。代表着未经雕饰的清纯、源自本心的善良以及质朴无华的美好。因此，她的死亡便格外具有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当柳儿毅然挥剑自刎的那个瞬间，所激起的情感冲击，令人不禁联想到作家陈忠实曾描述的体验：他在《白鹿原》中写至田小娥被鹿三用梭镖刺死时竟感到“眼前一黑”，那种创作中近乎生理性的痛感，与观众目睹柳儿之逝时的心理震动，在艺术感染力上异曲同工。
柳儿之死，堪称全剧情感凝聚的最高点与主题精神的升华。正是通过这一惨烈的牺牲，一直处于情感迷雾中的无名氏才得以真正醒悟，而骄傲固执的杜兰朵也由此获得灵魂的彻悟，照见了他们曾经所执着迷恋的虚妄与空洞。杜兰朵始终深信自己即美的本体，抱持着“公主即美，美即公主”的孤高信念。然而，柳儿以生命铺就的道路，却让杜兰朵惊觉，真正的美并非附着于她的尊贵身份与华丽外表，而是蕴藏在这位平民少女纯净无私的心灵之中。正如她在剧终时所慨叹：“今夜无人入眠，一夜间无知女长大几岁。”这不仅是角色的成长，更是对美的认知的彻底颠覆。观众在深切悲痛之余，自会反复回味真情之无价与自由之可贵，从而经历一场心灵的洗涤与净化。痛感催生深刻思考，遗憾留下悠长韵味，这正是悲剧艺术所能抵达的更高层次的审美境界与价值所在。
无名氏对公主所言的那段话，深深浸润着中国传统美学的精神底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此乃容颜外貌之美；龙楼凤阁，雕栏玉砌，此乃权势地位之美；仁爱万物，情重千秋，此乃道德心灵之美；高山流水，清风明月，此乃天地自然之美。”他之所以能穿透杜兰朵冰冷的防御，打动其心扉，正是因为他身上蕴含着一种“不卑不亢，亦不过分”的从容气度，这气度与自然之美相通。柳儿之死，如一座桥梁，托举着剧情主题向上攀升。在认清何谓自然大美之后，无名氏选择以死明志，用生命印证自己的爱意纯粹无瑕，绝非贪恋世俗的权势与富贵。这一行为最终彻底唤醒了杜兰朵沉睡的人性，使她放下了与生俱来的傲慢，破除执迷的心结，毅然抛弃一切荣华，追随无名氏驾一叶扁舟飘然远去。“杜兰朵所追随的那一叶扁舟，驶向的正是中国文化所追寻的终极理想——天人合一，返璞归真”（张文浩）。这不仅是一个爱情的结局，更是一次精神的归航，指向了超脱物役、与道合一的永恒之境。
剧目落幕之后，整体演出留给观众的是悲情底色之上兼具松弛感与完成度的审美体验。剧情以杜兰朵放下身份桎梏、走向民间的叙事收束，现场观众则以热烈掌声回馈全体演职人员。
本场演出亦吸引外地戏曲从业者专程观摩，业内观演群体对青年主演的舞台功底与担纲大戏的实践给予肯定，对自贡川剧的发展前景形成积极判断。川剧锣鼓板式抑扬顿挫，慢板唱腔婉转悠远，其舒缓从容的叙事节奏，不追求剧情的高密度推进，具备较强的精神沉淀效能，能够帮助受众剥离现实生活的繁杂干扰，其所承载的兼具古典意蕴与乡土底色的审美特质，正是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较为匮乏的精神资源。
复排版《中国公主杜兰朵》，以“外国人臆想的中国故事，中国人再创的世界传说”作为创作注解，实现对原有题材的本土化再阐释。作品充分彰显自贡川剧的艺术品格，传递中式审美丰厚的文化内蕴，印证传统文化跨越时空的艺术生命力。以18岁主演为代表的“00后”“10后”青年演员逐步走向舞台核心，戏曲代际传承呈现向好态势，为传统戏曲注入新生力量。依托政策扶持、守正创新实践、人才梯队建设与新媒体传播等多元举措，自贡川剧正在形成契合当下时代的艺术表达。
（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周馨钰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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