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沉默的器物重新开口
——读《自贡盐场老家具史话》的三重启示
□王余
那晚的阅读,打开的不只是一段盐商往事,更是一条通往城市记忆深处的通道。二十多年后,这条通道的终点,是曾筝写成的《自贡盐场老家具史话》。

老家具何以能成为打开井盐文明的钥匙?答案藏在这部著作“以物证史、以家观世”的独特叙事结构之中。
自贡因盐而兴。清咸丰、同治年间的“川盐济楚”和抗战时期的“增产赶运”,让这片土地积累了丰厚财富,也催生了独特物质文化。20世纪40年代,仅自流井区兴隆街、河街子、豆芽湾、仁和桥一带,就遍布40多家木制家具手工作坊。书中重点考察的胡慎怡堂、王三畏堂、颜桂馨堂、李四友堂等盐业世家,以及侯策名、罗筱元等近代盐商留存的家具,每一件都是历史的切片。
自贡盐商因地制宜,选用本地出产的鸡翅木、楠木、柏木等原料,打造出太师椅、画案、八仙桌、插屏等各式家具,形成了“经久耐用、美观大方、朴素简洁、实用为主”的主流风格。书中呈现的胡慎怡堂蝙蝠纹太师椅,搭脑透雕蝙蝠展翅,背板四蝠捧寿,将“福寿吉祥”的传统文化内涵融入工艺之中;王三畏堂龙纹八仙桌,八条草龙精雕细琢,既彰显盐业世家的气派,又暗含尊贵的文化寓意。这些家具的雕刻技法涵盖浮雕、深雕、透雕、圆雕,纹饰题材取自历史典故、神话传说、戏剧故事,每一处雕琢都寄托着盐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传统文化的崇敬。

自贡老家具的兴起,始终与井盐经济的脉动同频共振。川南腹地出产的鸡翅木,木性仅次于黄花梨,纹理酷似鸡翅羽毛,纤毫毕现,是制作文房家具的珍贵材质。盐商们从全国各地聘请能工巧匠,将各地技法与本地审美相融合,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地方家具风格。
家具只有回到具体的人与家庭,才能真正成为历史的见证。曾筝花了大量精力寻找盐商后人。胡慎怡堂第五世孙胡昭宜、王三畏堂晚辈王明全、颜桂馨堂第六代后裔颜婉英、李四友堂后辈李汝高、罗筱元的孙女罗润田……这些七八十岁的老人,是口述历史的活资料。
胡昭宜回忆,1940年父亲将胡慎怡堂所有重要契约、字画、珠宝转移到乡下保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又在思想改造中主动烧毁了大批“封建糟粕”。“自贡刚解放,父辈们认识到作为资本家的财产是靠剥削工人的血汗赚得来的,非常可耻,因此自家先行烧毁了一大批字画、契约、信札。”这番话,比任何历史教科书都更让人震撼。
家族记忆让器物有了温度。王明全回忆,1916年朱德任滇军团长时曾在大安寨三畏堂小住,与他爷爷下过象棋。那副清代老象牙象棋,1951年被8岁的他卖了3万元旧币。讲到这里,老人感到非常自责。颜婉英回忆,1966年风暴降临时,父亲带着儿女把家中所有字画、书籍搬出来统统烧毁,先祖瓷板画像和老瓷器也全部打烂丢进了水井。李四友堂后辈李汝高讲述,1950年族众将光大街老宅所有房屋作价200万元旧版人民币卖给人民政府。因家族“不置田产,属于工商业主”,未被执行减租退押政策,许多精美家具得以保存。这些细节,是任何宏大叙事都无法替代的。
宏大的历史叙事,落实到真实可感的生活细节才有力量。颜桂馨堂的线条纹矮柜、李四友堂的冰裂纹架几案、余述怀天禄堂幸存的老家具、侯策名东兴寺南院的西式家具……每一件器物背后,都有着时代的烙印。
胡慎怡堂的鸡翅木太师椅,见证了胡氏从布业起家到拥有盐卤火井21眼、雇工千余人的鼎盛时期,也见证了胡家将房产作价4500万元旧币卖给久大盐厂的转折。王三畏堂的龙纹八仙桌,曾在玉川公祠见证王朗云“富甲全川”的传奇。它也见证了土改时期农会将所有房屋和生活物件分给贫苦百姓的历史瞬间。

抗战时期,冯玉祥将军两度到自贡发动献金运动。余述怀献金1000万元,王德谦献金1500万元,创全国个人捐款纪录。这些事迹在正史中不乏记载,但当读者看到余述怀井灶上使用的楠木平柜、王德谦大安寨老宅里幸存的家具,历史的抽象数字便转化为可以触摸的真实。器物让历史落地,让读者与过去之间建立起有温度的连接。
曾筝的写作,并非书斋里的纸上推演。他做了三件事:自己收藏了五十多件自贡老家具,联系了十几位藏友记录淘宝经历,找到了十八家盐商后人,抢救性地记录口述历史。这种工作方式,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文化自觉。
他最初收藏老家具,纯属个人兴趣。但看到本地老家具被外地生意人整车拉走,他开始意识到:这不是买卖,而是文化根脉的流失。真正促使他改变的,是追索家具背后的故事。每收到一件器物,他都要问:谁家做的?谁家用过?怎么流出来的?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线,牵出了一个个家族、一段段往事。渐渐地,家具在他眼中不再是木材与雕工的集合,而是一组组历史信息的载体。“真正值得珍视的并非家具本身,而是器物背后承载的家族记忆、盐场历史和地方文化。”这个认识转变,让他从收藏者变成了守护者。

文化守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书中记录了十几位收藏家、文化人和从业者的故事,构成了立体的民间文化保护网络。杨源收藏了四百通盐商信札、两万八千多枚本土徽章,2024年创建了自贡首家井盐文化私人博物馆。宋光辉在蜀光中学成立全省第一支学生文保志愿者队伍,让老家具成为活教材。牟伟收藏两千余件老家具,在成都办起了私人博物馆。
常年走街串巷的收荒匠同样不可或缺。曹氏三兄弟、经营行家陈家林、外来淘客刘氏兄弟,他们的淘宝经历构成了自贡老家具流通史的生动注脚。正是这些身处器物流转第一线的人,以各自的方式留住了大量即将消失的遗存。当这些分散的个人努力汇聚在一起时,收藏便不再只是收藏,而成了一场有意识的文化守护。
如果说守护是对当下的担当,传承则指向未来。这本书的出版本身就是文化传承的实践。曾筝为写好这本书,从全国各地旧书摊淘回了大量书籍,塞满了家中一整面墙,“为写一本书,淘了一架半书”。他深知那些见证了历史的盐商后人正在老去,“我拜访的有七十多岁的,也有年轻的,九十多岁的也有很多……这是抢救性的。”
罗筱元的孙女罗润田看完书稿后说:“曾筝,你跟自贡市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王和甫的第四代晚辈王敏,将自贡和平解放时父亲作为地下党员迎接解放军的经历口述记录在书中,这段历史在常规史料中难得一见。
口述史的获取谈何容易。盐商后人大多年事已高,记忆的碎片需要反复核对、耐心拼接。曾筝往往多次登门拜访,建立信任之后,老人才愿意打开话匣子。有些往事当事人犹豫再三才肯说出;有些细节要辗转多人交叉印证才能确认。这种笨拙而扎实的工作方式,正是文化传承最需要的耐心与诚意。
从认识转变到传承自觉,曾筝完成的不仅是一部地方文化著作,更是一项延续城市文脉的文化实践。这种立足乡土、扎根生活的文化自觉,正是《自贡盐场老家具史话》最值得珍视的精神底色。
充分肯定《自贡盐场老家具史话》价值的同时,也需要指出这部著作留下的一项未尽课题,而这项课题恰恰构成了它更深远的启示。
通览全书,叙述重心始终在盐商阶层。从胡慎怡堂到王三畏堂,从余述怀到侯策名,作者笔下的家具多为盐业世家的日常用物,材质精良、工艺考究、纹饰精美。这些家具记录了井盐文明“发展的高度”——盐商群体的生活世界、文化追求和时代风貌,在书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系统呈现。

然而,井盐文明还有另一面。那些在盐井旁、灶房中和运盐船上劳作的普通盐工,他们日常使用的桌、凳、柜、箱、床,虽少有精美雕饰和名贵材质,却同样记录着劳动方式、家庭伦理和民俗传统。据清光绪初年记载,当时自贡盐场云集的盐工就达二十万人。书中估算,1949年自贡约二十六万户人家,以每户四十件家具计,总数逾千万件,而今全市仅存约十二万件。这千万件家具中,绝大多数属于普通百姓——盐工、船工、挑夫、小贩。他们的生活器物,是井盐文明“生活的厚度”。
自贡盐场曾流传一首“挑夫号子”:“抛抛起闪闪,闪闪起抛抛;抛抛往前迈,越抛越轻快。”挑夫们结队忙碌的场景,他们用过的扁担、坐过的凳子、睡过的床铺,虽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却是井盐文明最真实的生活底色。书中子诚公祠祖上王向荣挑盐水的扁担,被供奉在神案上,“意在告诫子孙,不忘先辈创业之苦、勤俭之德”——这件最朴素的劳动工具,比任何精美家具都更深刻地诠释了盐业家族的精神内核。
盐工家具留存稀少,既是历史的遗憾,也说明了抢救性记录的紧迫。盐商宅院建筑宏大,部分得以保存;盐工居所多为简易棚户,随城市更新早已消失殆尽。加之盐工家庭极少保留文字资料,口头传承又随亲历者凋零而迅速流失。盐工家具的调查整理,不仅是一个学术方向的选择,更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值得肯定的是,作者对此保持了清醒的认识。他在自序中列举了井盐文化尚缺深入研究的二十多个领域,包括盐商、盐工、袍哥、帮会、家具、木雕、盐运、码头、方言、号子、契约、信札等,这种自我审视的胸襟,使这部著作的价值不仅在于已完成的,更在于为后来者开辟的道路。
《自贡盐场老家具史话》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多少结论,而在于打开了一扇门。透过这扇门,我们看到了一个城市的物质记忆如何被保存、解读、传承。那些沉默于岁月中的桌椅、柜橱和案几,在作者的笔下重新开口,讲述盐场的兴衰、家族的悲欢、时代的流转。
这扇门也指向更远的方向。盐商家具已经讲述了属于它们的故事,盐工家具还在等待自己的叙述者。一座城市真正值得传承的,不只是精英阶层留下的精美器物,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共同创造的生活文明。让前者开口,是这部著作已经做到的;让后者也能开口,是它留给后来者的课题与召唤。
从艾叶镇收荒匠手中那把泛着枣皮红光泽的太师椅,到无数消失在灶房与盐井边的寻常板凳,器物沉默,但有心人终能让它们开口,讲述这片土地完整的悲欢。正如曾筝在后记中所写:“期待读者能透过书中的文字与故事,触摸盐木相间的岁月温度,感受井盐文明的深厚底蕴。”真正有生命力的地方文化,应当扎根真实生活,尊重历史事实,关注每一个阶层的创造。让沉默的器物讲述城市的故事,让散落的记忆汇聚成文明的长河——这不仅是对一部著作的评价,更是对地方文化书写使命的理解。
(图片除署名外由曾筝提供)
编辑:陈可心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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