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8月15日,全国生态日迎来设立三周年。雅安作为大熊猫国家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拥有得天独厚的生态禀赋。多年来,雅安以大熊猫保护为引领,充分发挥旗舰物种“伞护效应”,系统性地守护山林植被与野生动物资源,持续书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篇章。
生态之美,源于持之以恒的精细管护,贵在双向奔赴的共生共赢。

从珍稀物种保育、野外动态监测,到城市生态共建共享,雅安正以长久的坚守与精细的管护,让为保护大熊猫所撑起的“生态之伞”护佑全域生灵。一幕幕人与生灵温情相伴的场景,既是雅安深耕生态保护、夯实生物多样性保护根基的生动缩影,也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生态真谛:当“伞护效应”润泽一方水土,万物皆有栖居之所。
生娃
这是物种繁育的头等大事
8月12日,早上8点半,山间的晨曦落进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饲养员马红端着食盘走进圈舍,放下食盘,退后几步,蹲下来观察。

一只绿尾虹雉从树荫下探出身子,踱到食盘前,啄了几口菜叶,又停下来,抬头看他,确认没有危险,继续啄。马红蹲在那里看着。20年了,每天喂两次。它吃完就走,从来不多待一秒。
阳光落在那只鸟身上——红铜、金属绿、蓝紫……十几种颜色同时亮起来。
“我以前在山里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鸟。”那年他还在上学,路过保护区,远远望见一只。回家告诉父母,父母说那叫贝母鸡,他记住了。
2000年,马红成为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名饲养员。第一份工作是养大熊猫。“从小我就喜欢动物,我们这山上,有猴子、黑熊,还有白腹锦鸡。”他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笑,“最骄傲的是能养大熊猫——那可是国宝。”
2006年,大熊猫被调走了。那一年,还没有大熊猫国家公园。马红说:“自己带大的大熊猫走了,我哭了好几次,舍不得。”
可大熊猫走了,工作还在。领导问他:“有个新活儿,养绿尾虹雉,愿不愿意?”那是他少年时忘不掉的鸟,他爽快地答应了。
可是养起来才发现,不一样。大熊猫跟人亲,鸟不亲。“你端着食盘进去,它来吃,吃饱转身就走,你喊不回来。刚养那会儿,心里空落落的。”马红说。
前10年还好,好奇、开心。每天看见那彩虹一样的羽毛觉得值。10年之后,感觉变了。“会有枯燥和乏味的时候。”每天一样的时间,一样的食盘,一样的背影。
但他没有走,因为难题一个接一个摆在面前。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科教宣传科科长李万洪说:“绿尾虹雉人工繁育有三道坎:受精难、孵化难、存活难。雄性需要3年才能性成熟,雌鸟一次最多产3到4枚蛋,能孵出来的更少。”
最让马红难受的是那些雏鸟。“好不容易孵出来了,转移的时候死了。”跛脚的、发育不良的、病死的……一只一只没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1992年,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就启动了绿尾虹雉人工繁育研究,多年来,进展始终缓慢。截至2017年,全国人工饲养存活的绿尾虹雉只有11只。

可每天8点半,马红还是端着食盘走进去。每天下午4点,再去一次。20年,这个节奏没变过。
2017年,迎来转机,国内首个绿尾虹雉保护研究中心在蜂桶寨挂牌。2022年,该研究中心和西华师范大学团队合作攻关。2023年,团队第一次通过人工授精成功孵化出雏鸟。
那是决定性的一步。西华师范大学生态研究院副研究员张龙说:“那之前,研究很久都看不到成果,也想过放弃。”
然后就是2024年春天,3对绿尾虹雉共产蛋13枚,11枚受精,孵化出9只雏鸟,受精率85%,孵化率82%,首次实现子四代繁殖,所有数据创了历史新高。马红那天也在,他说:“每只鸟出壳我都兴奋,无所谓几代,只要有鸟出来,就高兴。”
如今,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绿尾虹雉数量从不到10只增长到33只。
这些变化不只发生在笼舍里——更大范围的保护在同步展开。大熊猫国家公园的设立,让整片山林的保护上了一个台阶。绿尾虹雉住的这片山,就是大熊猫住的那片山。
但马红说,还是难,人工授精不稳定,疾病随时可能来。“这大概就是我20年还在这里的原因。”
张龙说:“最终目标是让绿尾虹雉圈养种群数量达到100只,最后要实现和大熊猫一样野化放归。”
马红今年43岁,有两个孩子,一个12岁,一个6岁。“陪着鸟的时间,比陪着孩子的时间多。”同事们叫他“鸟爸爸”。他不说大话,只闷头做事。20年来,他每天端着食盘走进去。阳光落在绿尾虹雉身上,那种颜色他看了20年,还是觉得美。
圈舍后面是山。山里有绿尾虹雉,也有大熊猫,有川金丝猴、羚牛。它们住在同一片林子里,喝同一道溪水。“山里的动物很多。”马红说,“山好了,它们都好。”
他端起食盘,走进下一间圈舍。明天早上8点半,他还来。
晒娃
家里的“宝贝”就是要晒出来
宋心强有两个4TB的硬盘,装满了他在山里拍的照片。鸟、兽、蛙、昆虫以及各种植物,他常常将这些宝贝晒在朋友圈里,“唯独没有大熊猫,我还没拍到过它们!”宋心强说。
他是荥经县大相岭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科研监测股股长,常年在山里捡大熊猫粪便、监测种群动态,是在山林中“追”野大熊猫的人。
他存着一张富有趣味的照片:一只鸟,从打伞的大熊猫雕塑下飞过。他开玩笑说:“这是真正的伞护。”
“保护大熊猫,就要保护整片栖息地。栖息地好了,伴生的物种都跟着好。”

2017年,大熊猫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工作全面启动。同年,从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硕士毕业的宋心强来到雅安,成了一名基层监测巡护员。
“相机读书时就开始用了。研究动物学,要拍物种、拍栖息地,留记录。”宋心强说,参加工作后长期在野外,更是相机不离身。
有一次野外偶遇四川羚牛,距离仅3米,但当天没带相机。由于常年习惯用相机记录,事后才想起口袋里还有手机,最终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从此,他宁可多背几公斤重的设备,也不空手进山。
2020年1月,宋心强在一次样线调查中拍到一只鸟,外形普通,以为是常见的种类。直到2022年5月,他在整理图册时,一位专家告诉他:“这是黄腰响蜜䴕,四川省鸟类分布新纪录。”
这种鸟主要分布于巴基斯坦、印度次大陆北部及东北部、缅甸东北部,国内分布于云南高黎贡山和西藏。而宋心强拍的这一只,是当时已知分布最北端的记录。
“要不是制作图册,可能到现在我还不知道。”
宋心强拍摄到的首次,不只黄腰响蜜䴕。
雅安首次实地记录到的红腹角雉、金顶齿突蟾,都由他拍摄。这些记录,填补了物种分布的空缺,为后续保护和研究,提供了基础数据。
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是黑颈鹤迁徙路线上的重要停栖地之一。每年春秋季,成群黑颈鹤过境停歇。今年春天,宋心强的同事拍到了它们,发到抖音平台,很多人评论转发。“发抖音,也是在做科普。”宋心强说。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黑颈鹤能停在这里,说明这个地方安全。
近年来,随着大熊猫栖息地修复工作的推进,大熊猫“伞护效应”愈发明显,野生动物种类在增加,活动也更加频繁。“拿鸟类举例,大相岭自然保护区内早年科考记录鸟类有260多种,现在有400多种。”宋心强说,这个变化是逐年慢慢发生的。
鸟对人的距离也在变近。“我们拍鸟的时候就能明显感受到,鸟类的警戒距离从原来的几十米缩短到现在的十几米,甚至更近。”
变化不只在山林深处。荥经县龙苍沟镇,本地人胡太伦以前是“靠山吃山”的村民,现在是当地知名的“鸟导”,常带着游客上山观鸟。
“今天拍的主要鸟种……”“近几天主要鸟种……”时不时,能在朋友圈里看见胡太伦分享近日见闻。“三金”、金胸歌鸲、暗色鸦雀都是“常驻嘉宾”。“带人看到它们,就是把这些宝贝介绍给外面的人。”胡太伦说。
山下的村子也在变。以前村民进山采药、捕猎。现在科普多了,村民看见受伤的动物,会主动联系工作人员。还会告诉家里人:这个不能打,这个不能挖。
今年5月,宋心强在B站做科普直播,向近5000名网友讲深山里的故事,讲怎么通过粪便监测大熊猫,红外相机怎么工作。评论区有人问“进山怎么报名”,也有人说“第一次知道保护大熊猫是这样做”。
9年里,宋心强牵头完成7项科研监测项目,参与发表论文10余篇。其中一项发表在《恢复生态学》(Restoration Ecology)的调查研究显示,在大相岭等大熊猫栖息地采取的修复措施,为林下草本植物创造了更好的生长条件,截至2025年,区域内野生动物物种年均数量相比基线有所增加。
但他还有一个没完成的心愿。
去年冬天,他在宝兴县用无人机进山找猴群,意外的是,取景框里,出现了一只大熊猫。
他和同事拔腿就追。林子密,没有路。他们走,大熊猫也在走。那道黑白的身影始终没出现在他的相机镜头里。
这是他工作9年来,距离野生大熊猫最近的一次。
“没亲眼见过野生大熊猫,很遗憾。”他说,“但也是动力。一直没拍到,就更想往野外跑。山里的宝贝那么多,多跑一趟,就能多晒一个出来。”
安家
在城市中心给鸟儿一个家
8月13日,清晨六点不到,城市尚在沉睡。青衣江高家坝岸边,600平方米的鸟岛“半米家园”,已被阵阵鸟鸣唤醒。
雅安市鸟类保护与观赏协会会长罗向冰从小木屋起身,习惯性地刷起同城短视频,看是否有市民发布鸟类求助信息。大家叫他“鸟叔”,雅安的鸟事,他了如指掌。
这是鸟岛建成8年来,无数寻常清晨中的一幕,也是他又一个24小时值守的开始。

天色渐亮,他走出木屋,举起望远镜静静地观察岛上栖息的鸟儿。
八九点钟,他步入笼舍区,为带回救治的伤病鸟换药、包扎、调配食物。仅7月至8月,他和团队已救助近80只野生鸟类。其中,有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凤头鹰、北鹰鸮、斑头鸺鹠等30余只,另有鸳鸯幼鸟40余只。
上午10点,他挎上望远镜、装好工具,骑着电动车沿河巡护,路线横跨雅安城区方圆十几公里。
从老城区西门大桥,沿着青衣江河岸一路向东,途经大兴桃花岛公园直至水津关。河岸滩涂、林木灌丛、浅水湿地是巡护重点,他熟稔每处鸟类聚集地,一旦发现伤病个体,便带回鸟岛安置。
临近正午,罗向冰赶回小岛,午饭多是妻子郭玉平从家中送来。谈及丈夫痴迷护鸟,她哭笑不得,言语间略带埋怨,却默默扛起家中事务支持他。
短暂午休后,罗向冰对救助伤病飞鸟分类隔离、对症施治。待康复后,便送至原地放归——他深知多数野生鸟类有固定栖息地,日常活动基本在巢穴周边一公里内。
下午5点,他准时来到笼舍,切好鲜牛肉投喂几天前因撞击高楼头部受伤的凤头鹰,一边喂食一边观察其恢复状态。每日早晚两次常规喂食,针对新救助的鸟,还要设闹钟,每隔两三小时查看一次。
暮色降临,他便启用红外相机记录珍稀鸟类的夜间活动。

自2018年设立“半米家园”以来,每逢节假日,甚至大年三十,都是罗向冰主动留守鸟岛,让其他护鸟员回家团聚。
护鸟早已融入罗向冰的生活,他与飞鸟的缘分远不止于此。
早年擅长绘画的他,曾连续10年为《读者》创作插画,出于对鸟类的热爱,他转而画鸟,2013年起投身城市鸟类保护,参与编撰《雅安观鸟》和主编《珍稀鸟类在雅安》等。彼时,高家坝江心滩涂时有捕鸟行为,捕鸟、捕鱼网随处可见,飞鸟难寻安稳栖身之所。转机在2018年——这片城市核心地段原本规划商业开发,权衡城市发展与生态保护,雅安作出温暖抉择:不与飞鸟争地,叫停商业项目,划定生态红线,鸟岛观测站“半米家园”落地。
场地有了,还要让飞鸟来此安家、长久繁衍。
2018年底,罗向冰团队率先悬挂20个人工鸟巢,令人惊喜的是,巢箱挂上树枝当天,就有鸳鸯入驻。初次成功让所有人看到希望。2019年,团队追加102个独立鸟巢,悬挂完毕不到半小时,全部被抢占一空。
爱鸟市民戴雅平至今记忆犹新,不禁感叹:“当时一房难求,还有大量鸟儿没有巢穴,它们太需要安稳的家了!”
岛上能挂巢的大树有限,如何接纳更多鸟类安家?2020年,罗向冰和团队反复试验,尝试将多个鸟巢整合设计,初代“城市珍稀鸟类集中繁殖巢”问世。2021年春天,鸟协携手四川省林业科学研究院进行优化,升级研发出每组可安置36至72户的“城市珍稀鸟类集中安置繁殖巢”。
鸟岛上,鸟儿们按生活习性分层安家:游隼、红隼、喜鹊占据树梢高处;领角鸮、斑头鸺鹠栖于林中独栋巢箱;群居鸳鸯住进九宫格式集中巢舍;褐翅鸦鹃、画眉喜欢把窝搭在冠丛中,金眶鸻偏好水岸沙地;黑水鸡、棉凫、白胸苦恶鸟等在水面生态浮排上筑巢;翠鸟则偏爱江堤石壁“江景房”。已记录54种鸟类在此稳定繁殖,每年有300至500只珍稀幼鸟在此破壳新生,鸳鸯、鸱鸮类鸟繁育出稳定的“城二代、三代”。每年立春前后,600户基本“满房”,百鸟翔集成为青衣江畔城市独有的生态图景。
雅安鸟岛探索形成的“城市鸟类集中繁殖复壮模式实践”正持续向外辐射。
2026年,鸟岛相继迎来成都、济南、香港等地相关人士前来考察学习,期待借鉴“城市珍稀鸟类集中繁殖巢”模式,探索城市公园鸟类保护路径。
暮色缓缓笼罩青衣江,罗向冰站在观测台,望向错落分布的巢箱。
8年前,这里是再寻常不过的河岸滩涂;8年后,这里万鸟云集,生机盎然。
截至目前,鸟岛已累计观测记录412种鸟,占雅安(605种)鸟类近七成,含8种国家一级、68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编辑:金艳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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