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铺着二郎山、瓦屋山、峨眉山的山地地形图，铅笔、记号笔散落一旁。8月14日，四川农业大学林学院副教授陈小红的笔尖沿着溪谷不断标注。
2026年7月，四川农业大学陈小红团队牵头申报的“珍稀濒危植物光叶蕨的野外回归”项目，获得中央财政林业科技推广示范资金、国家林草局批复立项。
再过几日，陈小红的团队就要分头奔赴深山，启动光叶蕨孢子人工繁育种苗首次野外回归试验。
此时，距光叶蕨首次被发现，已过去60多年。
消息传到天全县，已在2024年退休的天全县林业局原高级工程师杨洪忠，连声说好。“大熊猫都从‘濒危’调整为‘易危’了，相信现在还是‘极危’的光叶蕨也会很快迎来转机。”
陈小红团队成员深入山野，实地拍摄记录岩壁上的光叶蕨
寻迹：
一株小草引发绝境营救
光叶蕨是中国特有野生蕨类植物，仅分布在四川西部一带。1963年，在四川天全二郎山首次被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植物学家王文采发现。1966年，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蕨类植物学奠基人秦仁昌根据这株模式标本发表新属新种，将其命名为光叶蕨。
从此，这株小草在植物界有了正式“户口”。
光叶蕨根系极不发达，根深不到两厘米，对生存环境要求极为苛刻。
1992年出版的《中国植物红皮书》（第一册）中，光叶蕨被列为濒临绝灭。1999年，国务院发布《中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第一批）》，光叶蕨被列为国家Ⅰ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
至2013年，有记载的光叶蕨发现地，仅限于四川天全二郎山。
生态环境优越的二郎山 柯尊军 摄
2013年，四川省启动极小种群野生植物拯救与保护行动，光叶蕨被纳入其中。在天全，这项行动由四川天全喇叭河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喇叭河保护区）组织实施。当时，还是喇叭河保护区管理处昂州河保护站站长的王飞参与其中。
那次行动前，包括王飞在内，大多数队员都是第一次听说光叶蕨。“专门请了老师讲解，才晓得光叶蕨的形成年代可能比大熊猫还久远。”王飞如今已是喇叭河保护区管护中心管护股股长，他清楚记得，当时大家对能找到光叶蕨几乎不抱希望。
当年8月23日，10余人的队伍分为两组，从海拔3437米的二郎山顶向下搜索。“每天要在山里搜寻约10公里，工作时间超过10个小时。”王飞回忆，因为林区不能生火，所有人只能以干粮充饥。
一周后，王飞所在小组在海拔2450米的团牛坪，发现疑似光叶蕨的蕨类植物。那时，他并不知道几天后将发布的《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高等植物卷》中，光叶蕨会被评估为“极危”，仅次于“地区绝灭”。
光叶蕨是“第二次全国重点保护野生植物资源调查”和《全国极小种群野生植物拯救保护工程规划》的头号物种，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张宪春曾指出，“当今中国第一可能灭绝的物种就是光叶蕨。”
“得知天全在野外发现疑似光叶蕨的消息，张宪春从印尼雅加达返回北京后，直接在机场转机赶赴四川。”十多年过去，原喇叭河保护区管理处保护科科长李永安，仍记得张宪春在团牛坪鉴定确认时的激动，“我以前只见过标本，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的光叶蕨。”
此次行动在团牛坪发现了2个光叶蕨野外种群，共103株。
探路：
一颗珠芽撬开一线生机
也是那年秋天，四川农业大学林学院教师陈小红，在四川天全二郎山团牛坪被冷杉荫蔽的一条溪沟旁，第一次看到光叶蕨。
陈小红团队架设伸缩梯，攀爬湿滑陡峭的高山岩壁，开展光叶蕨野外种群调查
当指尖触碰到带着冰凉水汽的叶片时，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那些趴在石缝里的光叶蕨，像是大自然写在岩壁上的最后一封求救信。
光叶蕨最迷人的秘密，藏在叶背。
常规蕨类靠叶背的褐色孢子囊群繁育，但光叶蕨叶背孢子囊群旁边，还散布着一些绿豆大小的“不明凸起”。学界为此争论不休，有人说是虫瘿，有人说是真菌感染。
光叶蕨叶片特写，清晰可见珠芽与孢子囊群
2015年，陈小红再上二郎山，用解剖刀轻轻剖开了一个凸起。
“我看到了芽点。”回忆起那一刻，她仍激动不已，“那不是病态的赘生物，而是饱满的、蓄势待发的珠芽。”
这种类似胎生的繁殖方式，不像珠芽狗脊那样把珠芽挂在叶正面，而是将繁衍的希望藏在与孢子囊群共生的叶背。这个发现，让她触碰到了一个全新的生命机制。
起初，团队利用珠芽进行无性繁殖，像复制粘贴一样获得了幼苗，繁殖速度很快。
但一个新的焦虑也攫住了她：这种克隆式的繁殖，让幼苗的基因和母本完全一致，一旦遭遇某种特定的病虫害或气候变化，整个种群就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
要救命，更要救“种”。陈小红意识到，真正的难关是唤醒那些沉睡的有性孢子。
野生状态下的光叶蕨主要靠孢子繁殖。成熟孢子落到地表后，需要60天才能萌发到配子体阶段，继而形成受精卵、胚，再长成新植株。整个过程对光照、气温、湿度、土壤等的要求极为苛刻。
人工繁育实验中，孢子繁殖困难重重。孢子不仅萌发率低，即便萌发，大多也只能发育至配子体阶段，很难进一步长成幼苗。
2015年至2017年，喇叭河保护区曾尝试过光叶蕨的孢子人工繁育。
“连续两次开展了光叶蕨孢子室内人工气候箱培育实验、室外相似生境自然培育试验。”王飞回忆，遗憾的是两次都失败了。但他们知道，四川农业大学的陈小红团队也在拯救光叶蕨，希望还在。
让王飞欣慰的是，2014年至2021年以团牛坪为中心的保护行动实施后，团牛坪光叶蕨野生种群从103株增长到146株。这次行动还有意外收获——在距团牛坪直线距离约3.2公里的鸳鸯岩，再次发现光叶蕨野外种群约80株。
2022年起，保护光叶蕨的“接力棒”由喇叭河保护区交给天全县林业局后，杨洪忠组织实施了两期光叶蕨种群保护项目。
好消息接踵而至。2023年，四川省林业科学研究院工程师黄琴，在位于天全县的昂州河国有林场发现新的光叶蕨野外种群。
“最初发现了50余株。”得知消息后，天全县林业局先后两次邀请陈小红现场复核并开展本底调查，共发现光叶蕨200余株。
近年来，随着野外资源调查工作的深入，研究人员又先后在乐山市、眉山市等地，发现了光叶蕨野生种群新分布点。
破冰：
一皿孢子打破繁育困局
有喜有忧。在鸳鸯岩发生了让陈小红觉得“肉痛”的事。
“2025年汛期，鸳鸯岩再次遭遇山洪，又有好几株消失了。”陈小红声音低沉下来，“光叶蕨对生存环境很挑剔，如果孢子繁育没有进展，这个极危物种或许就会在某个雨季悄然消亡。”
四川农业大学的实验室里，关于光叶蕨孢子繁育的实验从未停止。无菌培养皿里，光叶蕨的孢子像是一撮尘埃撒在晶莹的培养基上。
“团队翻阅了能找到的所有蕨类文献，调试了1/2MS、MS等数十种配方，模拟二郎山的昼夜温差、湿度和土壤环境。”陈小红回忆道。
一年，没有动静。
两年，依旧死寂。
现实的窘迫接踵而至。光叶蕨科研缺少资金，开销常常要“拆东墙补西墙”。“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毕竟连影子都没见着，但也没想过放弃。”陈小红语气坚定。
实验一次次失败，进山的路因为山洪时常中断，加上光叶蕨每年自然枯萎的习性，采集新的种质困难重重。
看着那一排排毫无变化的培养皿，她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叶片。“学界曾经没搞懂的珠芽都拿下了，小小的孢子更不可能让我停下！”
通过反复实验，用孢子培养出的光叶蕨幼苗
经过上百次反复实验、不少于30组培养基配方的优化迭代，终于在2025年，一粒粒孢子开始萌发，探出嫩绿的幼苗。回想起那些时刻，陈小红的激动不亚于看到自己孩子迈出第一步。
这意味着什么？孢子培养取得成功，将可实现光叶蕨种苗的规模化繁育，为后续较大规模野外回归提供充足的种苗支撑。
守望：
一方岩壁静待蕨影归期
“走起！”2026年8月12日上午，二郎山国有林场两路管护站副站长杨汉忠和同伴，跨上摩托车沿国道318线前往15公里外的鸳鸯岩。这里的光叶蕨野生种群，就长在距国道约100米的溪沟里。
“每年自然枯萎后，会在第二年4月、5月重新长出来，部分光叶蕨的位置会出现小范围位移，我们要凭记忆去找到它们。”杨汉忠向新参与巡护的队员分享经验。
“这里也有一株。”溪沟边高出沟底约1米的岩壁上，一个黑色长方体托盘内，仅有的一株光叶蕨正顽强生长。
托盘是陈小红团队在2022年放的，里面装的是用珠芽繁育出的光叶蕨。“每次来，都会到放托盘的地方看看。”杨汉忠笑称，管护站每个人都这样，就像到学校探望自家孩子。
托盘里用珠芽繁殖的光叶蕨
一个月前，一个令杨汉忠振奋的消息传来：陈小红科研团队牵头申报的“珍稀濒危植物光叶蕨的野外回归”项目，正式获得批复立项。
“这是四川首个极小种群蕨类植物的野外回归项目。”陈小红特意强调，光叶蕨植株纤细脆弱，需附着在潮湿的岩壁或溪边生长，回归难度呈几何级上升。
项目实施后，陈小红团队将前往二郎山、峨眉山、瓦屋山等地，把孢子人工繁育的种苗移栽回原生环境。还要像梳头一样梳理每寸可能的栖息地，寻找那些还未被记录的野生新种群。
这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一场漫长的守望。未来五到六年，科研人员将通过基因检测，对比回归种群与原生种群的遗传多样性指数。
“只有两者趋同，才算真正回归成功。”在陈小红眼中，这项耗时十三年的坚持，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单一物种的存续。
“光叶蕨孢子人工繁殖成功、实现野外回归后，将对扩大野外种群规模起到关键作用。”长期关注光叶蕨保护的张宪春认为，这套涵盖种质筛选、人工繁育、野外回归和回归监测的方案，对于大熊猫国家公园内其他濒危草本植物的抢救性保护具有借鉴意义。
十余载踏遍川西山地的奔波、上百次反复实验的煎熬，此刻都化作一份笃定：人工繁育的光叶蕨幼苗，将重回属于它们的山野故土，在川西林间生生不息。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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