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曾勋
7月10日，台风“巴威”逼近浙江沿海，温州市苍南县霞关镇启动万人“大转移”用12小时安全转移了11614名群众。在此过程中，该镇党委宣传委员赵蓓蕾只休息了两个小时。面对媒体的镜头，她用手挡着脸，显得很不好意思，连说两遍“真的别拍我”。
这段视频迅速刷屏，有网友为她的实干点赞；也有网友说，这不是作秀，面对镜头不用躲。赵蓓蕾躲镜头这件事之所以引起网友共情，是因为它照见了基层工作“真”的底色。与此同时，也折射出当下基层干部面临的“镜头焦虑”。廉政瞭望记者通过采访多名基层干部发现，“镜头焦虑”后面藏着他们的“怕”。
该配图应用AI工具制作。
怕被指作秀
据采访赵蓓蕾的记者回忆，赵蓓蕾前一天晚上10点接到紧急调度任务，紧张到听着码头的嘎吱声彻夜难眠。采访现场，记者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和难以掩饰的倦态，不由问道：“累吗？”赵蓓蕾突然绷不住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一边抹泪，一边连连摆手，下意识挡住自己的脸说：“你别拍我，这样太像作秀了，真的别拍我……”
这种纠结不是个案。几年前廉政瞭望记者曾在某地地震后第一时间赶赴震中，采访记录连续奋战十来个小时的基层干部。每当记者举起相机想记录他们工作现场的情景时，大部分人都把头扭开甚至用手遮住脸。后来跟他们交流，一名干部表示，现在有的干部不愿意“露脸”，怕的是照片传出去，会有人说是在作秀。
某街道办主任王楠告诉记者，处理突发公共事件时，大多数干部都不怕苦不怕累，但是这些实干者对“镜头”和网络传播有恐惧心理的不在少数。这种恐惧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怕自己的言行被少数自媒体、网民断章取义，甚至被无中生有造谣;二怕少数上级，无论舆情是否真实，就动辄则咎，搞“一刀切”。
“干部出镜在作秀？这当然不是事实。”据王楠说，该县某街道以前存在乱摆摊位占道经营等问题，道路拥堵不堪，周边居民怨声载道，投诉不断。后来一名县领导带头扫街，走访当地居民，说明情况。一些和事件毫无关联的网民，没有任何调查就想当然的传播这是“走秀”。但实事是，自从这名领导来了之后，这条街道发生了显著变化，谁家的摊位挡住了消防通道，哪里的垃圾桶不够用，很快就会有相关部门解决。
“在基层治理中，一些领导干部在镜头前作出示范，有时候背后会跟着一系列政策和措施落地。问题不在镜头本身，而是视频一旦放到网上，就可能被截取片段、断章取义，贴上“作秀”的标签——让人看不到事情的全貌。”王楠说，“比如，领导干部在公共事务中作出示范，鼓励市民积极参与维护环境卫生本来是好事，网上也应该有更加理性和宽容的声音，不宜简单粗暴地贴标签。”
怕被断章取义
互联网传播的短视频时代，一段视频被恶意裁切，一句话被脱离语境传播，一个细节被自媒体或个别网友的“有色眼镜”无限放大，就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舆情风险。
早在2022年4月，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漕河镇正科级干部王某某因调解土地纠纷，被当事人赵某怀疑偏袒。为泄愤，赵某在抖音发布王某某“收受他人贿赂、损害群众利益”的视频。王某某直言：“明明是为了工作奔波调解……感到很委屈，工作也提不起劲头”。最终，蕲春县纪委监委、镇纪委和公安部门联合成立调查专班核查，确认举报不属实，到镇上召开“澄清正名大会”现场通报结果、消除影响。
“一次澄清，从接到举报到查证核实，再到召开澄清正名大会，往往需要纪检监察机关会同公安部门成立调查专班，经过实地走访、调阅资料、个别谈话等一系列程序，还可能挫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一名基层干部告诉记者，有时候，通过快速澄清、查处诬告、容错纠错等机制来为清白者澄清，需要行政成本、时间成本，而有时候不能及时为清白者澄清，就有可能让网络舆情扩大。
今年5月，湖南省常德市石门县遭遇强降雨。在抢险救灾第一线，当地基层干部星夜奔忙，龙池河村女村支书向金元便是其中之一。面对媒体镜头，她声音嘶哑、眼眶红肿：“电也没有，网也没有，特别是看到我们的村部，设施成了这个样子……”在她和同事们参与调度下，全村927人实现零伤亡。这是一名基层干部在灾难面前最真实的模样。然而，这段救灾纪实在网络上却逐渐变了味，个别网友盯住她的“金耳环”大做文章。
事后，向金元大方展示了这款网购的金色耳环，价格不到100元。6月2日，公安部网安局披露，网暴向金元的涉事人员已被依法行政处罚。
向金元的事件中，媒体报道本身并无问题，因为记录基层干部在救灾一线的真实状态，本是媒体的职责所在。问题出在视频上网后，被个别网民截取画面、断章取义，将注意力引向与工作无关的细节，最终演变成一场无端的网络声讨。
类似事件可能使一些干部遭受网络舆情压力，究其原因，一方面，基层普遍受“权小、责大、事多、人少”的制约，有时要澄清网络谣言，面临着人手不足、时间紧迫、渠道有限的困境。有的地方，基层干部的日常事务已应接不暇，一旦突发网络舆情，很难抽调专门力量进行快速、有效地回应。另一方面，网络舆情发酵的速度比较快，短视频等信息的传播速度和范围跟传统媒介相比，都是呈几何数倍增。有时，当地方上正在核实情况的过程中，碎片化的不失信息已在网络迅速扩散。
因而，在全媒体时代，相关部门在保障公众监督的权利，也要给基层干部留出解释的空间，留出核实核查的时间。而公众对网络上的一些碎片化信息，不妨多一些理性的审视，少一些匆忙的定论，多追问“视频呈现的是事件的全貌吗？”“网友的留言有根据吗？”从而，让“断章取义”在网络空间失去生长的土壤。
怕被“一刀切”处置
针对赵蓓蕾躲镜头这件事，《半月谈》杂志发表评论称，有的干部躲镜头，“躲的是无妄之灾的风险”。“多说多错，多露多险”，一个表情、一件穿戴、一句口误，都可能被网络显微镜无限放大，掀起一场当事人无从辩白的风波，“断章取义者有之，恶意揣测者有之，网暴伤人者亦有之。对基层干部而言，远离镜头于是成了最稳妥的选择。”评论指出，“最好的镜头，从来藏在群众满意的笑容里。”
当下，确实有干部把“镜头”变成了践行群众路线的新场域。比如，重庆市荣昌区委原书记高洪波因出镜热情推介辖区景与物，让荣昌“爆红”，带动了当地旅游等产业的发展；湖南省永州市蓝山县委书记邓群的个人抖音账号“永葆初心 共创未来”，因对网友留言反映的民生实事逐一回复并给出处理意见而走红。这些鲜活的案例表明，实干者不需躲镜头。但为什么还是有些干部不怕苦不怕累，却怕上镜呢？记者通过采访基层干部观察到，一些基层干部的“镜头焦虑”，不是简单的“不敢说话”，更像一种深层的应激反应。
“特别是在突发事件中，基层干部出镜没有预演，说话可能不周全，如果一些自媒体或个别网友截取一部分放到网上后，再添油加醋地带节奏，无中生有，就可能引发网络舆情。”某市宣传系统的干部向记者表示，一些基层干部回避镜头，其实是在规避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他举例说，某地有关部门负责人因群众反对公墓选址，出面向公众说明原选址确实存在规划不周的问题，相关部门已在重新进行选址。在此过程中，有人拍下他向民众说明情况的视频并发到网络，在当地引发了网络舆情。
该有关部门负责人发言前后都没问题，网友的留言风向却开始出现偏差，有人说他“贪了”，说他“拿了好处”。最后这些问题都被查否，但出于应对舆情的考虑，他还是被调离岗位。因而，大多数基层干部并非抗拒正规媒体的采访，也明白媒体有记录和传播的职责。但当一次普通的出镜经一些自媒体和网友的“恶意揣测”和“无中生有”，而演变成不可控的网络事件时，“少说少错、不说不错”便成了他们本能的自我保护之道。
“短视频时代，部分基层干部确实更加低调，至少在出镜这件事情上，更加谨小慎微。”某省社科院一名学者向记者讲述了他的亲身经历。一次他到某地给基层干部授课，一个观点引起了普遍共鸣：在网络信息高度发达的今天，党员干部比群众将承受更多的审视，承担更大被问责风险，一句话、一个表情、一处生活细节，都有可能在网上被截取、被曲解、被恶意揣测，甚至被无限放大。破除舆情乱像背后的“镜头恐惧”，已是需要更加精细化处置的常态命题。（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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