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笋壳能有多薄?
0.1毫米——薄如蝉翼,透光见影。
8月23日,雅安市雨城区望鱼镇沙坪村。53岁的李学琴伏在木桌前,右手握着一支电烙笔,笔尖悬在一片处理好的笋壳上方不足一指处。
屏息,落笔,一缕极淡的青烟升起,随即散开。烙绘完成后,这片笋壳被顺势裁剪出山石、枝干的轮廓,再拼贴成画。
远山、流水,老树浓荫下数人围坐对弈;衣袂褶皱、棋盘落子,顺着笋壳天然色泽深浅渐次显现。
李学琴额角沁着细汗,目光专注。
“我准备用这幅画参加下个月举办的全省农村手工艺技能大赛,不过,画的名字还没想好。”她没有抬头,桌旁的竹筐里,是她已经画完的第一版参赛稿,因为不满意,被搁在了一旁。
薄如蝉翼的笋壳,在李学琴手中成了有生命力的画材。而这门藏在深山里的手艺,也正和她一起,试图走出四川、走向全国。

李学琴正在用笋壳作画
0.1毫米上的“火候”
在望鱼镇,竹林是最寻常的乡野景致。依托漫山翠竹,当地大力发展竹笋加工、庭院竹编等特色产业,产出的产品在川内颇受欢迎。
竹子浑身是宝,唯独笋壳鲜有人问津,常被视作废料。在沙坪村的竹林深处,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却另辟蹊径:一双巧手,几支电烙笔,日复一日在纤薄的笋壳上化朽为奇,让这最不起眼的边角料,悄然生长出乡村非遗的独特生命。
“每年5月是出笋的旺季,也是捡笋壳的最佳时节。”李学琴说,一片合格的笋壳画材,要从韧性佳的毛竹外壳中精挑细选,再经清洗、压平、裁剪、防霉处理和反复打磨,最终仅留约0.1毫米的薄度。
作画时,电烙笔的温度控制是成败关键。
温度须在400至800摄氏度间精细调节:高了,笋壳瞬间焦糊;低了,又难留下清晰笔触。李学琴全凭多年练就的手感精准把控,运笔的轻重缓急,决定着画面的层次与神韵。
“全凭手感。”她笑了笑。
案桌旁,是一摞练习用的笋壳;边角处,依稀可见反复试温留下的深浅斑痕。
在这纤薄的壳面上,她勾勒山水、刻画人物、描绘花鸟。深浅不一的烙痕,能晕出江水粼粼波光、叠出青山层层意趣;笋壳自带的天然肌理,又给画面平添了几分质朴深邃的意境。
“不同的竹子,笋壳不同,用来作画的题材也不同。”李学琴拿起两片笋壳对比,“水竹的笋壳细腻,适合用作仕女图里侍女的皮肤;斑竹的笋壳自带花纹,可以用作山水画里的老树枝干。”她耗时最久的作品《溪山幽居》,前后打磨了一个半月,也正是这幅作品,为她捧回了四川省农村手工艺大师的荣誉。

笋壳画作品
竹与画的“火花”
雨城笋壳画的诞生,源于一次偶然的灵感。
自小喜欢画画的李学琴,早年学过竹编、竹雕、蛋雕、丝网花、剪纸等民间手艺。望鱼镇漫山翠竹,竹编工艺品在当地已颇具规模,李学琴便琢磨:“笋壳纹理天然、色泽丰富,能不能也成为一种创作载体?”
她开始收集乡间散落的笋壳,清洗压平后,试着拿起烙笔在壳面上落笔试探。没想到,电烙笔的高温与笋壳的天然质感一接触,竟碰撞出独有的艺术效果,传统烙画技艺与本地笋壳材料就此结合,独属于雨城的笋壳画,在深山小院里悄然诞生。
2024年,这门手艺迎来重要里程碑,笋壳画成功入选雨城区第五批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名录,李学琴成为雨城笋壳画首位代表性传承人。2025年,李学琴获评雅安市级文化能人。
“这份认可来之不易,心里特别欣慰,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她笑着说。
从竹下长大的农家女,到雨城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李学琴用热爱证明:最寻常的乡野之物,也能绽放出夺目的艺术光芒。

李学琴正在整理收集来的笋壳
一群人的“接力”
笋壳画这门手艺,如今不只在李学琴一个人手中“惊艳”。
“卖了这么多年笋壳,从来没想过笋壳还能作画!”沙坪村村民王泽琼忍不住感慨。她常年收购笋壳销往外地,得知李学琴的手艺后,主动当起免费“供料人”,每次收来品相上好的笋壳,便第一时间送到李学琴手中,而她自己也跟着学起了笋壳画。
“我就想把咱们雨城的这项非遗,推广到全国各地。”她的语气里,藏着朴素又真切的期待。
望鱼镇四方村村民张勇,跟着李学琴捡笋壳、拍视频、做笋壳画,已有近十年时间。“希望更多人知道我们的非遗,也希望这门手艺能传承下去,发扬光大。”张勇眼里闪着光。
“笋壳画是我们的地方特色,我就想把它传承下去,让更多人了解它、爱上它。”李学琴说,她的想法很简单,“留住文艺,留住乡愁,也为家乡乡村振兴助力”。
在李学琴的带动下,越来越多当地村民对笋壳画产生了兴趣,其中不乏年轻人。
一把烙铁、一片笋壳,正从她的指尖传递到更多人手中。雨城非遗笋壳画,也从“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了“一群人的接力”。

笋壳画小摆件备受外地游客青睐
笋壳上的“出圈”路
2025年10月,以“‘一带一路’·乡村振兴·文化交融”为主题的11国驻华大使团走进雨城区活动中,一幅山水熊猫的笋壳画,让外宾惊叹为“指尖上的奇迹”。现场专家建议,可进一步加强非遗手工艺品的海外推广,助力雨城非遗“出海”。
从乡间笋壳到国际舞台,雨城笋壳画的“出圈”路,为非遗活化这一命题写下生动注脚:扎根泥土的非遗,一旦被用心呵护、创新传承,便能穿越山水、跨越语言,把中国乡村的文化魅力,讲给世界听。
“这片纤薄的笋壳,承载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我们的乡土智慧和文化自信。”在望鱼镇党委委员、宣传委员何恬看来,笋壳画的价值不止于艺术本身,从废弃笋壳到精美非遗画作,它让寻常乡野之物重获新生;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群人的接力,它唤醒了村民对本土文化的认同与热爱。
何恬介绍,当地正依托望鱼古镇,将笋壳画与竹编、扎染等非遗技艺联动起来,让非遗从“活下来”到“火起来”,真正成为乡村可持续发展的“活资产”。
“接下来打算继续创新题材和形式,培养年轻传承人,让技艺代代相传;同时联动文化机构与企业,把笋壳画融入文创产品,让更多人能拥有、欣赏这份独特的艺术。”说起未来,李学琴的目光笃定。
张勇和王泽琼也念叨着同一件事:把这门深山非遗手艺推广到全省、全国乃至全世界。
工作台上的电烙笔还带着余温,一缕淡烟在秋日的阳光里慢慢散开。李学琴又拿起笔,继续勾勒那幅即将参赛的作品。
“等想好了名字,我就带它去参赛。”她说。
窗外,山风拂过望鱼镇漫山竹海,漾起层层绿浪,那幅未完成的画也被阳光映得格外透亮。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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